第179章 同林鸟
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依旧刺眼。
三辆车停在门口的停车场上,谁也没有说话,各自发动车子离开。
梁璐最后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哥哥的车消失在两个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向自己的车——一辆红色的宝马Mini。
小巧、精致、不张扬,但懂的人一看就知道不便宜。就像她自己。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Mini轻快地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
疗养院在市郊,回城的路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迎宾大道。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路面照得通明。梁璐开得不快,六十码,稳稳地走在中间车道上。
车里很安静。她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放音乐。她需要安静,需要想一些事情。
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不想想,是不敢想。一想起梁瑜那张灰败的脸,想起梁瑾低着头不敢看人的样子,想起父亲说“认命吧”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她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位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三兄妹过年聚在一起,梁瑾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在汉东,谁敢动我们梁家的人?”梁瑜也跟着起哄,说:“就是,也不看看咱们爸是谁。”
那时候她也觉得,天塌不下来。梁家的天,有父亲顶着。
可现在,天塌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踩了一脚油门。Mini提速,超过了前面一辆慢吞吞的大货车,汇入城市璀璨的灯河。
车子拐进省公安厅领导宿舍大院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老远就看到了那辆红色Mini,早早地打开了道闸,还敬了个礼。梁璐没有回应,径直开了进去。
大院不大,几栋灰白色的居民楼,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建的,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陈旧。但这里的每一扇窗户后面,住着的都是省公安厅有头有脸的人物。梁家的房产不少,光是在梁璐上班的汉东大学附近就有一套一百六十平的大房子,装修好了,却没住过几天。
她还是喜欢住在这里。
不是因为方便,是因为感觉。
这种感觉,在她停好车、推门下来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楼下的车位不算多,但最好的那个——最靠近单元门、最宽敞、最方便进出的那个——永远是她的。此刻她的红色Mini就停在那里,旁边紧挨着的,是肖钢玉那辆灰扑扑的大众帕萨特。一红一灰,一新一旧,像一对不般配的夫妻,却偏偏天天并排停在一起。
她从车里出来,拎着包,锁好车,往单元门走。
短短几十步路,遇到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住在隔壁单元的治安总队副队长老周,正提着垃圾袋往外走。看到梁璐,老周立刻站住了,脸上堆起笑:“嫂子回来啦?这么晚,吃饭了没?”
梁璐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第二个是刚从楼上下来的出入境管理局的小李,手里拿着车钥匙,像是要出门。看到梁璐,小李往旁边让了让,微微欠身:“梁老师好。”
梁璐又点了点头。
第三个是住在二楼的老太太,姓王,老伴儿是厅里退休的老领导。王老太太腿脚不好,下楼慢吞吞的,看到梁璐,隔着老远就喊:“璐璐啊,几天没见你了,又漂亮了!你这皮肤怎么保养的?教教阿姨呗!”
梁璐终于笑了,停下脚步,客气了两句:“王阿姨您又拿我开心,我哪有什么保养,就是瞎抹抹。”
王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赞叹:“看看这气质,不愧是高知家庭出来的。老肖有福气啊!”
梁璐笑了笑,抽出手,说还有事,先上去了。王老太太在后面喊:“改天来家里吃饭啊!”
她走进单元门,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手抹掉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楼道里灯光明亮,墙壁刷得雪白,地板砖擦得锃亮。她踩在楼梯上,高跟鞋敲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这就是她执意要住在这里的原因。
不是因为这栋楼有多好,是因为这栋楼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那种带着羡慕、带着讨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恭维——那是她梁璐应得的。她是梁群峰的女儿,是肖钢玉的妻子,是这栋楼里最有身份的女人之一。
她坐电梯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换了拖鞋,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往里走。
客厅里,满眼的红木家具——红木沙发、红木茶几、红木电视柜、红木博古架。深红色的木头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这是上一任厅长留下的装修风格。那位厅长接任的时候都快六十了,老一辈的审美,讲究厚重、气派、有分量。可梁璐不喜欢。她喜欢西式的风格,北欧的简约,或者日式的清淡。白墙、浅木色地板、布艺沙发、落地窗,阳光洒进来,亮堂堂的。
她不喜欢这种暗沉沉的、压抑的、像棺材一样的老木头。
她曾经想过重装。
但是添置点家具电器可以走厅里的办公经费,但要按她的想法来,得整个重装——拆了这些红木,换地板,换墙纸,换灯,换一切。她跟肖钢玉提过,不止一次。
肖钢玉不同意。
不是怕出风头,不是怕显眼,他就是单纯的不想花钱。在肖钢玉心里,这房子就是临时住的,前任厅长装修得挺好,能用就行,哪里需要花这个冤枉钱。梁璐说要自己出钱,他也不答应。
“你要住不惯,就去你自己的房子住。”每次吵到这个份上,肖钢玉就说这句话,“反正我不给装修。”
分居?那怎么行。
之前有一次,她和肖钢玉闹矛盾,冷战了几天。那几天里,她明显感觉到家属院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变了。一些公安厅的干部见了她,客气是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距离,像是在躲什么。几个夫人们倒是热情,拉着她的手说“厅长工作忙,你要多体谅体谅”,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她别闹了,赶紧和好。
更让她暗恨的是,这些行为并不是肖钢玉打了招呼,完全是这些人自发的。
这让她又怄又气。她梁璐什么时候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可她也知道,这跟梁家有关。大哥二哥不争气,父亲又退休了,她没有了娘家可以依靠。她能在这里站住脚,靠的是肖钢玉的位置。如果连肖钢玉都跟她离心离德,那她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她忍了。不重装就不重装吧,红木就红木吧,反正也就是回来睡个觉。
可今天,她心情本来就不好。从疗养院出来,脑子里全是父亲那句“认命吧”,还有梁瑜和梁瑾那两张灰败的脸。她憋了一肚子的闷气,没处撒。现在看到这满眼的红色,更是一肚子火。
她闷闷地往屋里走。
“回来了?”
肖钢玉从阳台走出来,身上还有没散尽的烟味。他今天没去厅里,在家等了一天,等的就是她回来的消息。他脸上堆着焦急,眼睛盯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压低的急切:“你爸怎么说?”
梁璐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肖钢玉脚上——那双皮鞋,从外面穿进来的皮鞋,踩在客厅的地板上,踩在玄关干净的地砖上。
“我说过多少遍了,”她的声音冷冷的,“回家要换鞋。外面多脏啊。”
肖钢玉愣了一下。
他看着梁璐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上,没有刚从纪委回来的惊惧,没有对哥哥、丈夫前途的担忧,没有对父亲身体状况的心疼——只有对一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不满。
肖钢玉觉得胸口堵了一块石头。
这个女人永远抓不住重点。他早就知道。可此刻,他还是觉得一阵烦闷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忍住了。
跟女人争辩,她能就这些破事翻一个小时的旧账。从你进门不换鞋,说到你上次忘了结婚纪念日,说到你三年前在她生日那天加班没回家吃饭。他能把整个晚上都耗在这双鞋上。
他不想吵。他现在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
他转身走到玄关,换了拖鞋。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着的火。
等他走回来的时候,梁璐已经在开阳台的窗户了。她推开窗,初夏的热气灌进来,把客厅里残留的烟味吹散了一些。然后她转过身,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不要在家里抽烟。抽烟去外面抽。我不喜欢烟味。”
肖钢玉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的声音尽量平静,“但现在这个形势,在外面抽烟,被同事们看到,会让他们有不必要的联想。”
“你不能不抽吗?”梁璐不依不饶,声音尖了起来,“烟是什么好东西?你抽了这么多年,肺都黑了吧?”
肖钢玉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你脑子进水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狠劲。梁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现在什么形势你看不清吗?”肖钢玉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密,“你大哥二哥的事,你爸的事,你自己刚从纪委出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停了停,像是要把这些话嚼碎了再吐出来。
“马上都要蹲大牢了,你还在这儿纠结抽烟、拖鞋?”
梁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肖钢玉没给她机会。
“你二哥原来是监狱系统的,你问问他,监狱里有没有人给你换拖鞋?有没有人管你喜不喜欢烟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蠢货!”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在梁璐脸上。她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然忘了反驳。
她从来没有见过肖钢玉这个样子。三十年了,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百依百顺。她说什么,他都点头;她要什么,他都给。她以为他是怕她,以为他是爱她,以为他是真的觉得她说什么都对。
可现在她知道,他不是怕她,也不是爱她。他只是在忍。忍了三十年。
肖钢玉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他盯着梁璐,声音低下来,但更低的声音里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老头子怎么说的?”
梁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那是我爸……你放尊重点。”
肖钢玉的手动了。
他抓起茶几上的杯子,举起来,要砸。
杯子悬在半空。他的手臂僵在那里,青筋暴起,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像一张揉皱了的纸。
他没有砸下去。
他怕闹出动静。隔壁住着的是副厅长老刘,楼上楼下都是厅里的人。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被传开,被添油加醋地变成“肖钢玉家出事了”的证据。
他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看到。不能让人有一丝一毫的猜测。
杯子被他慢慢放回茶几上,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扭曲的、狰狞的、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梁璐看着他的脸,心往下沉了沉。她忽然害怕了。不是怕他打她——她怕的是他眼睛里那种东西,那种绝望的、走投无路的、什么都豁出去了的东西。
她认识这个男人二十年,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这种东西。
“你爸说了什么?”肖钢玉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梁璐的声音机械得像在背书:“我爸说……让我们坦白从宽,认命。”
客厅里安静了。
肖钢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
然后,他的愤怒像潮水一样退去。不是慢慢地退,是一瞬间,哗地一下,全部退干净了。退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他走到红木沙发前,坐下。坐下的时候,身体往下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他靠在那里,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红木沙发很硬。他以前觉得挺好,气派、厚重、有分量。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沙发太硬了,硬得硌人,硬得让人坐不住。可他坐住了,因为他没有力气站起来。
梁璐被他的情绪转换吓到了。刚才还像一头要咬人的野兽,现在像一摊烂泥瘫在沙发上。她心里慌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你别这样。”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讨好,“我就是一个大学老师,跟着大哥二哥也就是吃点分红。大不了我把钱退回去就是了。这点事算什么?够不上贪污的。”
肖钢玉没有睁眼。
他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梁璐不知道的是,肖钢玉想的事情,跟她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想的,是她的分红。她那点钱,确实不算什么。挂个名,吃个分红,最多是违规经商,够不上贪污受贿。退钱、写检查、党内处分——这是最坏的结果了。
可肖钢玉想的,不是她的钱。
是他自己的钱。
他没贪?他贪了。
只是没有走梁家的渠道罢了。
梁群峰在位的时候,他刚毕业没多久,如履薄冰,哪有那个胆子贪?那些年,钱都被梁瑜梁瑾拿走了,他老老实实当他的小科长,兢兢业业,不敢越雷池一步。
后来肖钢玉拿的钱都是和赵瑞龙一起拿的。光山水集团,他就拿了两成暗股。
按照现在这个局势,他想要全身而退,必须有大人物硬保才有可能过关。
在汉东以外,就只有赵立春老书记了。
可是现在老书记也是退居二线了,影响力大减,不然沙瑞金哪里有胆子在常委会上多次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在汉东,现在只有三个半人有这个能力,三个人是沙瑞金、刘长生、祁同伟,那半个是田国富。
前三个人不必说了,至于半个为什么不是高育良而是田国富呢?
因为他的威胁不在政法系统内部,而现在刘新建、梁家等,也不是检察院在调查,而是纪委在查。
田国富作为纪委书记,自然可以影响调查的方向和进度。
但是他只能算半个,因为对于这种级别的案子,纪委并没有完全的自主权,所以他只能影响,不能决定。
可这些人他一个也搭不上关系,沙瑞金和田国富是一条船上的,对赵家白手套刘新建的调查就是他们发起的;祁同伟和梁家有仇,而且人家地位有些超然,吸收汉大帮势力的时候,政法系统一个都没要,哪里看得上自己这种身上不干净的人。
刘长生?他现在只要安稳落地,哪里会管这些。
不对,刘长生估计也有问题,不然青山气田不会反应那么大。估计肯定是和赵家有一些政治资源的交换。
而且还是非常规的,不然一个气田,看上去还不如吕州美食城重要,哪里需要那么激烈动作。
除非是背后藏着更大的秘密,哪怕是让人看出端倪,刘长生也要斩断别人的目光。
找到这个秘密,他就有可能让刘长生拉他一把。
想到这里,肖钢玉的斗志回来了一点,他整理了一下情绪,站起身,准备回厅里,联系心腹调查一下。
梁璐看他突然站起来要走,连忙跟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别走!”她的声音尖起来,带着一种被遗弃的恐惧,“你把话说清楚。这件事还有别的内情吗?”
肖钢玉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他忽然觉得很恶心。
“没有。”他说,甩开她的手。
“那你说,你刚才为什么情绪变化那么大?”梁璐不依不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和你二哥当年是怎么对祁同伟的,你心里没数吗?”他冷冷地说。
梁璐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还能怎么样?”她硬着头皮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底气,“大不了我汉东大学的工作不要了。反正我马上也要退休了。我自己查过法条,我这种情况不算什么的。”
肖钢玉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时候你开始讲法律了。”他说,“当年逼迫我和祁同伟的时候,你怎么不讲法律?”
梁璐的脸腾地红了。
却不是害羞,而是恼怒。
“我什么时候逼迫你了?”她尖声说,“当年是你主动追的我!”
肖钢玉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么长时间过去,假话说的多了,可能你自己都信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二哥主动找我,拿祁同伟的例子杀鸡儆猴。我当时年轻,也是农家出身,又没有祁省长的胆魄,自然只能屈服。”
梁璐的脸涨得通红。
“我们梁家哪里亏待你了?”她的声音尖得刺耳,“你一个泥腿子,能当上公安厅长,不是我们家的扶持吗?”
肖钢玉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戳到痛处之后的、冰冷的嘲讽。
“你爸退休的时候,我才刚上副科。”他一字一句地说,“后面那些年,可不是他的功劳。而且你爸真要那么强势,你两个哥哥怎么都要退休了,才副处啊?”
梁璐被噎住了。
“那也是我和惠芬姐的交情,才让育良书记提拔你的。”她强撑着说,“不然育良书记那么多学生,怎么就看上你了?”
肖钢玉笑了。
“汉东大学政法系在汉东从政的人才并不多。祁同伟和侯亮平都去北京了,提拔谁?陈海吗?”他看着梁璐,“就算没有你,育良书记肯定还是要依仗我的。我最多也只会慢半步。”
“不要再美化自己了。”他继续笑着,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慢慢地、慢慢地割过去。“就像你脸上厚厚的粉,只有把它擦掉,你才会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多么丑陋。”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砰”的一声,像一记耳光。
梁璐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回客厅。她站在茶几前,看着上面被肖钢玉放下的杯子、果盘、遥控器。她伸出手,猛地一扫——茶几上的东西哗啦啦全掉在地上。
抓住沙发上的抱枕,用力地打,一下,两下,三下。打到最后,她不知道自己打的是什么,是肖钢玉的脸,是那些红木家具,还是这个她住了好几年、从来没有喜欢过的房子。
直到她打累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有些乱,脸上的妆还完整,但眼角有细纹,嘴角有法令纹,下巴的线条也不再紧致。她看上去只有四十五六,可她心里知道,她今年五十七了。
她比肖钢玉大十二岁,年龄是她永远的逆鳞,她保养上花的钱,甚至超过她在房产上的投资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脸颊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些粉下面,皮肤是松的、软的、往下坠的。
她用了最好的护肤品,做了最贵的保养,可岁月依旧不饶人。
只要晚上和肖钢玉睡一张床的时候,她从不卸妆。
她转过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红木沙发很硬,硌得她不舒服。她没有挪开,就那么坐着,看着满地的碎片。
过了很久,她从口袋里面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那边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略带疲惫。
“惠芬姐,”梁璐的声音哑哑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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