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高芳芳相亲记
民主生活会结束,汉东迎来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小的波澜依然存在,但是大的风浪却已暂息。
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除了易学习在吕州依旧在和赵瑞龙过招打擂台,京州最大的谈资竟然是高育良女儿高芳芳的相亲。
说来也怪,高育良这个在民主生活会上油盐不进、让沙瑞金都无处下口的“大教授”,偏偏在女儿的终身大事上,露出了几分普通父亲的焦虑。
高芳芳回国快两个月了。三十八岁,美国知名大学生物专业博士,研究方向是基因编辑,发的论文高育良勉强能看懂中文摘要。
这些年她在美国读书、做博士后、任教,父女俩聚少离多。这次回国,说是华人学者被排挤了,但高育良心里清楚,也有一部分原因女儿是回来陪他的。
可陪归陪,总不能一直这么单着。
这也是他们那一代人的执念吧,和地位、受教育程度无关。
---
第一个安排见面的,是省科技厅的一位处长。
姓周,叫周正明,四十一岁,北大本硕博,专业是物理学——和高芳芳勉强算半个同行。
在科技厅分管基础研究处,手里握着不少经费和项目。祁同伟特意调过他的履历:浙江人,父母都是中学教师,没有背景,全靠学历和能力一路走到现在。长得也周正,一米七八的个子,剑眉星目,戴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
时间就安排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地点选在省委招待所的一个小茶室里,不张扬,也够体面。祁同伟亲自作陪,坐了十分钟就借口有事走了,留下两人单独聊。
高芳芳那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没化妆,但干干净净的。周正明提前到了,西装革履,手里还捧着一束花——不是那种俗气的红玫瑰,是淡雅的白色洋桔梗,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开场还算顺利。互相介绍,寒暄,聊了聊各自的情况。周正明显然做过功课,知道高芳芳是做基因编辑的,开口便是:“久仰久仰,你们那个领域太前沿了,CRISPR技术我读过一些资料,真是革命性的突破。”
高芳芳笑了笑,说:“谢谢,你对这个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周正明的眼睛亮了亮,“我们处里每年都有一笔经费支持基础研究,你这个方向,未来应用前景广阔啊。如果有机会,可以多交流。”
高芳芳点点头,没接话。
然后周正明开始介绍自己。北大的求学经历,导师是谁,发了什么文章,后来为什么选择去科技厅而不是继续做科研——说得详详细细,像是在汇报工作。
高芳芳礼貌地听着,但渐渐地,她听出了一些不对。
当周正明讲到自己在北大做的那个课题时,提到了一些专业名词。高芳芳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当时用的那个方法,现在应该已经被新的技术取代了吧?”
周正明的笑容顿了一下:“这个……具体技术细节我记不太清了,毕竟好多年没碰了。现在主要是抓管理,宏观层面的事情。”
高芳芳“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接下来聊得越多,她就越觉得奇怪。周正明对科研的理解,好像停留在十几年前。
问他最近有没有读什么论文,他说太忙了没时间;问他怎么看某个前沿方向的发展,他开始讲国家政策、经费投入、产业布局——每一个问题,都能绕回到他熟悉的领域里。
他不是不懂,高芳芳想,他是根本不在意了。
沉默了一会,高芳芳开口问:“你平时下班都干什么?”
“加班。”周正明答得很快,“厅里事情多,经常要到八九点。周末偶尔能休息,但也得随时待命,领导一个电话就得回去。”
“那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
周正明又愣了一下,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喜欢啊,”他说,“能干事,有平台,领导也认可。再干几年,应该还能往上走一走。”
高芳芳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又坐了半个小时,两人礼貌地告别。周正明送她到门口,说回头再约。高芳芳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晚上祁同伟打电话来问情况,高芳芳想了想,说:“人挺好的,但聊不到一块儿去。”
“怎么聊不到一块儿?”
“他一直在说领导、项目、提拔,”高芳芳的语气很平静,“我就在想,他如果哪天不当处长了,还能聊什么?”
祁同伟把这话转述给高育良的时候,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那就再看看吧。”他说。
---
第二个被提起来的,祁同伟压根没安排见面。
因为年纪合适的优秀的人才,确实不多。
京州,除了赵东来,就是陈海了。
赵东来祁同伟肯定不会主动介绍,而他刚开口说“陈海这个人”,就被高芳芳打断了。
“是我想的那个陈海吗?”
祁同伟点点头。
高芳芳摇了摇头:“不行,太熟了。”
祁同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陆亦可那张脸。如果真把陈海介绍给高芳芳,陆亦可大概会拿着刀子来找他谈话。
算了。
---
一时没有了合适的人选,祁同伟也暂时停下了客串月老的兼职。
毕竟以高芳芳的条件,不是特别优秀的人才,也拿不出手。
这天他正常上班,秘书黄乔松神色复杂的汇报,说新来省府办公厅报道的综合二处副处长廖清源,想和祁同伟汇报工作。
廖清源。
他原来在道口县当县委书记时候的秘书。
林城人,吕州师范大学毕业,后来考上了汉东大学的研究生,跟了他三年。话不多,办事稳当,写材料是一把好手。
祁同伟调任副省长的时候,想把他调过来,但廖清源当时提了副县长,手上还有项目,需要一个交接过渡期。
今天刚来报到。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祁同伟真正的自己人,明年换届,祁同伟正位省二之后,黄乔松自然是要放出去的。
而未来的省府办公厅综合一处处长的位子,只要不出意外,已经是廖清源的囊中之物了。
这种程度的自己人,自然是要第一时间接见的。
廖清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干净利落,40岁左右,长相却给人一种清秀干净的感觉。
他进门之后规规矩矩地站好:“祁省长。”
祁同伟指了指沙发:“坐。”
廖清源坐下,腰背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
祁同伟问了问廖清源的住处安排、工资关系、党组织关系——都是些常规的关心。
随口问了一句:“家里都安顿好了吗?”
廖清源说:“回祁省长,我离异了,有个女儿,现在跟着老家的父母,现在是孤身上任,一心铺在工作上。”
祁同伟看着他,面色微微带点古怪,良久没有出声。
搞得廖清源非常紧张
祁同伟忽然笑了:“别这么紧张。孩子多大了?”
“四岁。”
“叫什么?”
“廖思思。思念的思。”
祁同伟点了点头,又问:“离婚,是因为什么?”
廖清源垂下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语气很平静:“性格不合。她想要的生活,我必须要犯错误。”
“吵了好几年,累了。和平分手,孩子归我,她再婚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祁同伟忽然开口:“清源,你跟了我三年,我了解你。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廖清源看着他。
“我这边有一位……”祁同伟斟酌着措辞,“一位长辈的女儿,刚回国,也在找合适的对象。我想安排你们见一面。”
廖清源愣住了。
“祁省长,我……”
“我知道你离过婚,有孩子。”祁同伟打断他,“这些我都知道。我介绍的这位,他们不看这些。”
廖清源沉默了很久。
“我能问一下,是哪位长辈吗?”
祁同伟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也认识,高育良书记。”
廖清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高育良。
省委副书记。汉东政坛的常青树。
他在道口给祁同伟当秘书的时候,没少跟着一起拜访。
廖清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祁同伟看着他,语气很轻:“清源,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秘书才介绍你。是因为我了解你,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不用有压力,见一面,聊聊天。成不成,都正常。”
廖清源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我听祁省长的安排。”
---
见面安排在三天后。
还是那个茶室,还是祁同伟做中间人。但这一次,祁同伟什么都没交代,只说了一句:“聊聊天就行,不用想太多。”
廖清源先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干干净净的。手里没拿花,也没拿礼物。
高芳芳进门的时候,他站起来,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廖清源。”
高芳芳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高芳芳。”
祁同伟照例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门关上,茶室里安静下来。
高芳芳坐下,两人简单聊了几句,话题自然会聊到兴趣爱好上面。
廖清源说自己下班喜欢读书,高芳芳说问读什么书?
廖清源说:“明史。”
“你喜欢明史?”高芳芳略带警惕的问。
吴惠芬是汉东大学历史系教授,主攻明史,很多人都知道。
廖清源点点头:“是的,看了好几遍了,不求甚解。”
高芳芳心头放松了一点,敢说这种话,应该不是临阵磨枪。
她问道:“怎么会喜欢看明史?”
廖清源想了想:“祁省长以前在道口的时候,就喜欢看明史。他说,读史能让人心里有底。”
语气带了点自嘲:“刚开始,也是带着点功利心理,算是上行下效,后来我就开始读,越读越觉得有意思。”
高芳芳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妈书房的史料我看不进去,但我爸书房里,除了政法类的书籍,最多的也是明史。我从小看他看,也跟着看。但我不如他,就是个半吊子。你呢?”
“我也是半吊子。”廖清源说,“当故事看。”
“那你觉得张居正怎么样?”
“能干,但太独了。”廖清源说,“一个人扛太多事,早晚要出事。”
高芳芳眼睛亮了一下:“我爸也这么说过。”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
然后他们开始聊明史。
从张居正聊到海瑞,从海瑞聊到戚继光,从戚继光聊到万历皇帝。廖清源说海瑞太倔,高芳芳说海瑞不是倔,是傻;廖清源说戚继光会做人,高芳芳说戚继光不是会做人,是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聊着聊着,高芳芳忽然说:“你说的这个,是不是你在官场里学的?”
廖清源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算是吧。”他说,“有些道理,书上写着,但看不明白。真经历过了,才明白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高芳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她见过太多人了。有的一开口就让她想睡觉,有的一开口就让她想反驳。但眼前这个人,聊天的时候让她感觉很舒服。
“你平时还干什么?”她问。
“跑步。看书。周末也会带女儿出去玩。”廖清源说,“你呢?”
“泡实验室。”高芳芳说,“我回国还没定单位,现在借在一个朋友的实验室里。平时除了做实验,就是看书。看的书你肯定没兴趣。”
“你怎么知道我没兴趣?”
高芳芳愣了一下。
廖清源笑了笑:“生物我不懂。但你可以讲给我听,讲不懂的,我就当故事听嘛。”
高芳芳看着他,忽然想起上一个周正明。
那个人说“你这个方向我不懂”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好像他不懂是应该的,因为他现在是“管事的”。
但眼前这个人说“我不懂”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们聊了两个小时。
从明史聊到各自读过的书,从书聊到各自走过的路。廖清源讲他在道口那些年,讲基层的人和事,讲他写材料写到半夜、第二天一早下乡调研的日子。高芳芳讲她在美国的那些年,讲实验室里的故事,讲一个人过年的滋味。
两个人说的都是平常事,但每一件事,对方都能听懂。
临走的时候,廖清源说:“下次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小店,做林城菜,特别正宗。”
高芳芳笑了:“好。”
---
那天晚上,高芳芳回到家,高育良和吴惠芬还在书房等她。
“芳芳,聊得怎么样?”吴惠芬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女儿。
高芳芳换了拖鞋,走进书房,在他们对面坐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高芳芳想了想:“就是……能聊下去。”
高育良挑了挑眉,问:“聊什么了?”
“明史。”
老夫妻两人愣了一下。
“他读明史?”高育良问,“真读?”
高育良知道女儿的水平,要是装样子自然瞒不了她。
“真读,因为祁同伟读。”高芳芳笑了,“估计都是跟你学的,上行下效嘛。”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祁同伟……”他低声重复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高芳芳看着父亲,忽然问:“爸,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之前在吕州虽然接触过,但接触的不多。”高育良说,“当时只感觉他是比较踏实的一个小伙子,多的看不出来,具体你自己决定吧,爸不强求。”
高芳芳点了点头,知道廖清源对高育良的意义,或者说他背后的祁同伟对高育良的意义。
知道父亲这句“爸不强求”内含的深沉爱意。
高育良回书房了,吴惠芬拉着女儿的手问东问西。
没问几句,高芳芳就嫌烦,借口太累回房休息。
吴惠芬看着女儿略带狼狈的背影,开心的笑了。
(https://www.lewenn.com/lw50402/5150197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