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民主生活会(二)
对沙瑞金的批评,很多刚开始都是明贬暗褒。但是沙瑞金不愿意,他表示要提升强度。
这是对这次民主生活会定下基调。
这次就是要来点真实的,是要批判某个人的。
所以才有了田国富的发言。
建个篮球场,这种事情算什么?田国富上纲上线,看似凌厉,但其实毫无伤害。
祁同伟也配合着谈了一下沙瑞金的不良习惯,其实也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也没打算这个时候进行冲锋。
至于李达康,虽然狼狈,但是对于他的问题来说,其实已经算是轻松的了。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沙瑞金态度的情况,不然肯定会更加凶险。
现在轮到高育良了,高育良推了推眼镜,笑了:“刚听完沙书记和达康书记的发言,我很受启发,对自我的认知又更深刻了一些。我申请最后一个发言吧,不然我怕其他同志在我后面不好开口。”
说完他扫视了一眼会场,然后看向沙瑞金:“不知道沙书记能不能批准?”
沙瑞金也笑:“那好,有认知是好事啊。就育良同志收尾吧。”
所有人都知道,会议的重心在哪里了。虽然早有猜测,但是这时候确定了,总归是心里松了一口气。
于是纷纷踊跃发言,对自己的批评深刻全面,对他人的批评辛辣入骨,但仔细思索,内核里面确实是高度克制的。
还是一团花团锦簇的官样文章罢了。
比如,批评刘长生不管事,却不敢用懒政这样的字眼,只敢说很多事情想向刘省长汇报,却被拒绝。刘长生自然是深刻检讨,然后自陈精力不足,说很多事情已经移交给祁同伟副省长审批了,不会耽误事情。
还有,批评祁同伟。祁同伟一个刚调来不到三个月,一直勤勤恳恳在省府工作,还不喜欢打篮球,只是早上起来跑个步,也没有人给他修个跑道。批评他什么呢?还是有角度的,有人批评他孤芳自赏,和下面干部的链接不够深厚,很多干部都是只知其名不知其人。
祁同伟也是虚心接受,然后说会多去各个厅局调研,多开座谈会。
其余等等,大多是这样。
这段时间,会议气氛很是热烈,但是高育良一直没有发言。沙瑞金主持会议,不断点人发言,也从来没有点到高育良的头上。
终于,最后一个——田国富发言了,下一个就高育良了。
田国富本以为也是走走过场,没想到祁同伟却骤然发难。
“田书记,我觉得你这段时间有点不务正业了。你身为纪委书记,却一直操着组织部长的心,一直在干部人事任命上下功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省委副书记呢?你多次在各个会议上说汉东的政治生态有问题,但是你到汉东这么长时间,不说副部级的干部,怎么一个正厅的贪官都没有抓过?汉东的政治生态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怎么纪委一点动作没有?这到底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值得让人深思啊。”
田国富有点微微愣住,他没有想到还会有这一出:“祁省长是在将我的军啊。我们手上确实有一些线索,但是证据还不够固定,我们内部也正在酝酿一个大动作,请祁省长拭目以待。”
这时候一旁的刘长生突然插口:“纪委的工作效率也有待提高啊。都这么长时间还在酝酿,是不是人手不够啊?刚还从检察院调了人过去。要是人手不够,可以明年省考多招几个人,可以跟组织部吴部长提嘛。”
祁同伟一旁补充:“哪用和吴部长提,田书记自己就干了部分组织工作了嘛。”
吴春林对田国富的越权行为也有意见,佯装惊讶:“纪委真的人手不够嘛?没听田书记说过啊。明年省考来不及了,可以先从其他单位借调啊。”
田国富正准备大展拳脚,突然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但他也不是易于之辈,他一瞬间就分清了敌我对立。
祁同伟是知道马上要对高育良动手,作为高育良的弟子,他没法向始作俑者沙瑞金下手,只能拿自己出气。
刘长生是因为侯亮平的迁怒。
吴春林是因为工作上的怨气。
田国富知道,和吴春林、祁同伟的矛盾是现在无法解决的,但是刘长生的问题确实可以解释的。
于是他开口说:“纪委这段时间确实工作效率不高,这主要是因为现在巡视组在汉东,有很多工作需要我们配合。你们可不知道,巡视组有个女的副主任,年纪轻轻,做事却极其老练,提的要求刁钻,我们也是疲于应付啊。”
刘长生没提侯亮平,田国富没提钟小艾,但互相却心照不宣地进行了-次交流。
田国富表示,调侯亮平来纪委,不是我的主意,是钟家的动作。加上现在传得沸沸扬扬的“分手费”言论,田国富的话,可以说是对“分手费”进行了一次背书。
另外,田国富继续说道:“我们之前也有了目标,但是现在巡视组在汉东,也要考虑影响。这时候汉东出了大案,万一造成了恶劣影响,巡视组的报告怎么写?我们省委不就被动了吗?”
解释完了,田国富继续自我批评,毕竟是民主生活会,哪能别人一批评你就反驳:“不过刘省长和祁省长的批评我虚心接受。这段时间我工作确实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会深刻反思,积极改正。”
沙瑞金点头,然后开口结束了话题:“纪委这段时间确实比较忙,但是在座的各位哪个手上不是一堆事情?忙不是理由,更不是借口。国富同志,你要好好反思。”
田国富:“好的,沙书记。”
沙瑞金环顾一周,问:“还有哪位同志要发言?”
没有人应声。
田国富说:“沙书记,只剩下育良书记了。”
沙瑞金仿佛刚想起来似的,点了点头,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高育良:“育良同志,那该你了。”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儒雅笑容。他推了推眼镜,那是一个标志性的动作,在座的每个人都见过无数次——常委会上,汇报工作时,接受批评时,都是这个动作。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好的,沙书记。”高育良的声音很平稳,像平时一样。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了。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在座的每一位常委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沙瑞金身上。
“刚才听了沙书记和达康书记的发言,还有各位同志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我很受启发。”他说,“所以我才申请最后一个发言。我想在前面同志们的发言基础上,对自己做一个更深入的剖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缓。
“我今年六十二了。从大学毕业算起,在体制内已经工作了整整四十年。前二十年是在汉东大学,教书育人,做学问;后二十年是从政,从吕州市政法委书记,到吕州市委书记,到省政法委书记,到省委副书记。四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四十年,我经历了很多事情,也见证了汉东的变化。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也会回想自己这一路走来,到底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有没有辜负组织的培养,有没有辜负人民的期望。”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
“今天借这个机会,我想对自己做一个剖析。可能有不到位的地方,请同志们批评指正。”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我的性格。”
“我出身知识分子家庭,从小读书,后来留校任教,再后来走上仕途。这条路,说好听点,是学而优则仕;说直白点,是一个知识分子被浩浩荡荡的时代大潮推着走的过程。”
“知识分子有什么特点?我觉得,最大的特点就是理性,或者说,过于理性。凡事讲逻辑,讲道理,讲规矩。这本是优点,但从政之后,有时候也会变成缺点。”
“比如,遇到矛盾和冲突,我本能地想去调和,想去平衡,想去寻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这本身没有错,但有时候,调和多了,就会显得缺乏原则;平衡多了,就会显得立场模糊;寻找共识多了,就会让人觉得你这个人,不敢碰硬,不敢担当。”
他看了一眼李达康,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达康书记跟我共事过,他最清楚。我在吕州的时候,有时候下面的人闹矛盾,我第一个想法就是找双方谈话,做工作,争取和解。达康书记那时候就说我,太软了。”
李达康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高育良继续说:“这种性格,有时候是好事,能团结人,能化解矛盾。但有时候也是坏事,特别是在一些需要果断决策的时候,我可能会犹豫,可能会想太多,反而错过了最佳时机。”
“第二个问题,是关于我的经历。”
“我前二十年是在学校度过的。学校是什么地方?是象牙塔。虽然也接触社会,但总体上,环境相对单纯。后来从政,进入地方,进入官场,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复杂,什么叫博弈。”
“从一个相对单纯的环境,进入一个相对复杂的环境,这个过程,我用了很长时间去适应。有些同志可能觉得我老谋深算,其实不是,我只是比别人多想了几个回合而已。因为我从学校里带出来的习惯,就是凡事多想几步,多问几个为什么。”
“但这种习惯,和我刚才说的性格一起,有时候就会变成问题。想得太多,就容易犹豫;问得太多,就容易显得不够果断。特别是在一些需要快刀斩乱麻的时候,我可能没有达康书记那么雷厉风行,也没有同伟同志那么敢作敢为。”
祁同伟在旁边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高育良继续说:“第三个问题,是关于我的‘软弱性’。”
这个提法,让在座的人都微微动了一下。
“我刚才说了,我性格里有调和、平衡的一面。这本是知识分子的特点,但从政之后,有时候会变成一种软弱。或者说,这归属于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说的,知识分子的软弱性。”
“比如,有些事明明应该坚持原则,但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关系,我可能会选择妥协。有些话明明应该说清楚,但考虑到别人的感受,我可能会说得委婉一些。有些人明明应该严肃处理,但考虑到他的背景、他的前途,我可能会心软。”
“这种软弱,在和平时期可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在一些关键节点上,就会变成致命伤。”
高育良继续说:“就比如说,上次沙书记说的吕州月牙湖美食城。”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紧了一下。
终于来了。
现在省里流传最多的两个热点,一个是侯亮平的分手费事件,另一个就是这个美食城。
刚才分手费已经被隐晦提过了,现在美食城也逃不掉。
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更加沉缓:“美食城这个项目,是我在吕州工作期间批准的。这些年,因为污染问题,老百姓意见很大,省委也多次提出批评。作为当初的决策者,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当时的情况,我今天想多说几句。不是为了推脱责任,而是为了让同志们更全面地了解,一个决策背后,到底有多少因素在起作用。”
“当时,亚洲金融危机刚过不久,经济下行压力很大。省委提出要大力发展第三产业,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吕州作为汉东第二大经济体,自然要带头。美食城这个项目,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提出来的。”
“当时赵立春同志还在汉东,他对这个项目很重视,多次过问。赵瑞龙同志作为投资方,也做了很多前期工作。从当时的条件看,这个项目确实符合发展方向——投资大,带动就业多,还能促进旅游业发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但今天回头看,我当时确实有‘唯上’的思想。赵立春同志重视,我就觉得应该支持;上面有要求,我就觉得应该落实。加上当时对环保问题的认识确实不到位,对项目的长远影响考虑不够,最终做出了那个决策。”
“这就是所谓的‘历史局限性’吧。但说到底,还是我自己的问题——太相信上级的判断,太依赖投资方的承诺,太急于求成,对可能产生的问题预判不足。”
他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常委们。
“这些年,美食城的污染问题越来越严重,老百姓反映越来越强烈,我每次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都不好受。因为我知道,这个项目的批准文件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后来想过,如果当时我能多做一些调研,多听一些不同意见,多考虑一下长远影响,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但历史没有如果,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这个责任,我认。我会向省委和zhong央做检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沙瑞金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育良同志说得很诚恳,自我批评也深刻。让我们为他鼓一下掌吧。”
会议室内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掌声停下来,沙瑞金继续开口:“我听完很受启发。但是育良同志,我觉得吧,既然做自我剖析,就不要有所保留。”
高育良看向沙瑞金:“沙书记,这话怎么说?”
沙瑞金也看着高育良:“育良同志,《德意志意识形态》这本著作,我在党校也学习过。”
“知识分子的软弱性你谈了,依附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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