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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酒馆与车队


第四天近午,老李才从行会区回来。

他进门时,斗篷下摆还沾着一点没化净的泥水,手套也没摘,只先把门带上。玛莎原本正坐在窗边理几张抄下来的价单,听见动静,立刻抬起头。

“见着了?”

老李把手套慢慢扯下来,搭在桌角。

“人见了。”他说,“没谈具体的。”

玛莎看着他。

老李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一口喝下去,才把后半句补上。

“他先摸我们的底。”他说,“我也先看看他。”

玛莎把手里的纸放下。

“还值不值得再去?”

老李点头。

“值。”他把杯子搁下,“那人管着半个城的仓储账。”

就这两句。

再多的,他没说。

楼下院子里,老马夫已经在套车,另一个后勤队员抱着几捆旧毡往外走。白天该看路的继续看路,该认门的继续认门,客栈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到了入夜,路数就换了。

——

南街货栈后头那间车马店,一进门就是股扑脸的热气。

不是干净的热,是煤炉子烧起来以后,把湿皮毛味、马粪味、脚汗味和劣酒味一锅端了,狠狠干在脸上的那种热。通铺是条长炕,炕沿挤满了人,有人脱了靴子烤脚,有人抱着酒壶打盹,后院还时不时传来牲口打响鼻的声音。炉子里煤块烧得噼啪响,屋里人说话全靠吼,谁声音小一点,立刻就被盖过去。

老马夫蹲在炉边,手里捧着个豁口陶碗,像本来就该坐在这儿。

他旁边一个跑南线的车把式正在哈气,胡子上全是白霜化出来的水。

“南边那条路,今年雪化得慢。”那人叹了口气,“我前头那拨还堵在半道上,轮子都埋一半。再熬个七八天吧,最早那拨盐车也该进城了。”

老马夫嗯了一声,像随口接话。

“七八天?”

“差不多。”车把式把碗底一点酒舔干净,“胆大的已经开始走了。死在坡上的,反正不是我。”

旁边一个替矿区拉矿石的脚夫把腿往炉子边又伸了伸,鞋底都快烤出烟了。

“往西那条老路倒热闹起来了。”他说,“前两天我过去,看见有人在桥口那边修桩子。”

“修桩子?”老马夫偏过头。

“嗯。”那脚夫搓了把鼻子,“还都是穿号衣的。以前那鬼地方谁管?今年倒新鲜。”

这话刚落,炕那头一个年轻后生已经拍着腿吹起来了。

“修桩子算个屁。”他嗓门大得像要把屋顶掀了,“我去年还跟一队佣兵跑过霜角关以北呢。那地方,啧,一脚踩下去,雪都发空。”

好几个人抬眼看他。

年轻后生一看有人听,更来劲了,手在半空乱划。

“真的!我差点死在那头。冻掉了半个脚趾不说,夜里还叫什么东西追过。喘气声就在背后,呼呼的,跟贴着脖子一样。”

炉边一个老手连眼皮都没抬。

“你连霜角关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屋里先是一静。

紧跟着轰的一声笑开了。

年轻后生脸都红了,还想硬顶。

“我真去过!”

“去过个屁。”那老手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你上回还说自己见过龙。”

笑声更大。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后院那匹马像是也被惊着了,嘶溜一声往栏杆上踹了一脚。

老马夫没跟着笑,只把碗又往炉边递了递,像在烤手。

这些话东一句西一句,全不成样子。

可他听得出来,真话都夹在这种乱糟糟的胡吹里。

南边的盐车,再有七八天就该进城了。

往西的老路上,有穿号衣的人在修桥桩。

霜角关以北到底有什么,谁都没说准,可提到那地方的时候,屋里真跑过路的人,没一个笑得太松。

——

东街和棚街交界那间酒馆,比车马店更吵。

门一推开,先是一阵热浪,再是满屋子乱七八糟的声响一齐撞过来。酒杯碰桌声,骰子滚碗声,划拳时拍巴掌的啪啪声,火炉里木头炸开的噼啪声,全搅在一起。低矮的房梁被油烟熏得发黑,几盏油灯挂在梁下,晃得桌上人影也跟着一块一块地抖。角落里有人赌骰子,柜台后头的老板娘边擦杯子边骂人,骂到一半还不忘把空盘子往伙计怀里一塞。

老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背抵着墙,面朝厅里。

玛莎坐在他旁边,点了两杯热酒,一盘炖得发黑的杂肉,还有半篮子硬面包。

老李几乎不说话。

他只听。

第一拨漏过来的,是旁边长桌上两个外地商人的抱怨。

“三笔钱。”一个瘦脸商人把手指头都竖起来了,“老子今天在行会那边开户,整整三笔。进门一笔,挂账一笔,仓位还要再一笔。比南边贵一倍都不止。”

对面那个把杯子搁得砰一响。

“贵?”他冷笑,“你还没算他们暗手呢。凛冬城这帮人,明面上吃一口,背地里还得扒一层。”

桌边有人压低声音插嘴。

“行会和伯爵府本来就穿一条裤子。你当他们抽上去那些税,真全进账房?”

瘦脸商人立刻往四周看了一圈,声音也跟着压下去。

“嘘。小点声。”

可另一人喝得脸都红了,反倒更不怕。

“怕什么?”他用酒杯磕了磕桌沿,“伯爵上头不也还有人?北境行省那个总督,不是一年还来一趟么?”

“来一趟。”旁边那人嗤地笑了,“看一圈,吃一顿,第二天就走。真管事的,还是伯爵和教会。”

这句刚落,隔壁桌已经有人狠狠干了一下桌子。

“凛冬城算什么?”

说话的是个满脸疤的老佣兵,半张脸都埋在灯影里,酒一喝多,嗓门大得整间屋都听得见。

“老子年轻时去过帝国腹地,见过真大城。那城墙,三层凛冬城叠起来都未必够。”

旁边一个佣兵正用刀剔牙,听了也不抬头。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满脸疤的老佣兵把杯子一举。

“大城花钱快,命也贵。北边这破地方,至少死了埋得便宜。”

一桌人都笑。

笑声还没散,另一头就有人压着声音说起别的。

“矿区那边有活。”

说话那人比满脸疤的安静得多,身上甲皮旧得起毛,眼睛却很清。

“护商。”

桌上有人问:“多少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

旁边有人倒吸了口气。

“这么高?”

那人嗯了一声,继续剔牙。

“可他们要走夜路。”他说,“还不让问为什么。”

“那你接不接?”

他把牙签一吐,终于抬头。

“夜路钱好赚。”他说,“命不好花。”

这句像根钉子,干干地钉进嘈杂里。

老李手里的杯子抬到一半,停了一下。

玛莎偏过头,低声把旁边几句带重口音的话给他顺了一遍。老李没出声,只把杯口沾了沾唇,又放回去。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动的老车把式。

那老头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桌上已经空了两只酒壶。他不跟谁搭话,别人吹牛时他也不插嘴,只低头喝自己的。有人从他旁边过,带翻了椅子,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直到一个年轻人端着酒凑过去。

“老叔,”年轻人笑得讨好,“你最近跑哪条线?”

老头连头都没抬。

“北边。”

年轻人刚坐下,立刻又追一句。

“北边哪儿?”

老头翻了个白眼。

“别问了。”

年轻人还不死心,把酒又往前推了推。

“就问一句。”

老头这才灌了口酒,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发涩。

“去年还没有。”他说,“今年再走,路边拱出来一截旧石墙。”

年轻人一愣。

“旧石墙?”

“嗯。”老头拿手背蹭了下嘴,“不是新砌的。土里自己顶出来的。石头上全是黑苔,颜色跟边上的地不一样。”

年轻人笑了一声。

“那有什么?”

老头没笑。

“牲口不走。”

屋里不知谁砸了一下骰盅,咣的一声。

老头却像没听见,继续往下说。

“我那匹老骡,跟了我十年。平时你打它,它都认。到了那片地方,耳朵一竖,蹄子一刨,死活不往前迈。”

他伸出三根手指。

“我抽了它三鞭子。”

“它宁可挨着,也不动。”

年轻人酒都忘了喝。

“是不是踩着什么野兽的窝了?”

老头抬眼看他,眼神像刀刮过去。

“窝个屁。”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方圆半里,连鸟叫都没有。”

这句一出来,连旁边赌骰子的都像是静了一瞬。

可也就一瞬。

下一刻,老板娘又在柜台后头骂起来了。有人输了钱,一拍桌子就要翻脸;另一个喝高了的佣兵狠狠干了一口酒,接着吹帝都城墙到底有多高。满屋子的声响重新涌上来,把那个角落又压了回去。

老头说完那几句,就把头重新埋进杯子里,再不肯开口。

老李端着杯子,没喝。

玛莎轻轻凑近,声音压得只剩一丝。

“灰杉堡那边,是不是也有人提过……”

老李轻轻摇了下头。

这里不说。

——

深夜回到客栈,楼上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

老马夫先回来,靴子都没脱,正蹲在炉子边搓手。见老李和玛莎进门,他立刻抬起头,像是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找着地方倒。

“南街那边乱得很。”他说,“我听了两耳朵,也不知道算不算准。反正往北那头,最近提的人是少了。车马店里有两个都提过,一个说路上人比去年少,另一个说他认得个猎户,入秋以后就没再往北跑。”

老李先把门关上,才问:

“北边的路,有几个人提过?”

老马夫掰着手指想了想。

“明着说的,两个。”他说,“含含糊糊带了一嘴的,还有一两个。”

屋里静了静。

老李把今晚听来的东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车马店的盐车。

西路新修的桥桩。

酒馆里那个老头嘴里的旧石墙,黑苔,三鞭子也赶不动的老骡。

这城里没有卖地图的铺子。

路都长在人嘴里。

谁走过,谁回来,谁还肯张嘴说,拼起来才像一张活地图。

老李把平板拿出来,手指在上头点得飞快。

玛莎站在旁边,只看了一眼,就没再凑近。

屏幕亮着,映出几行刚记下的字。

北。

旧石墙。

牲口止步。

老李记完,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想起半个月前,灰杉堡那边外线勘探组回来时,有个人在汇报最后随口提过一句。

往北走三天,有一片地,磁力读数忽然乱了。

指南针在那儿转个不停,怎么都定不住。

当时没人接这句。

可今晚,凛冬城酒馆里,一个从没去过灰杉堡的老车把式,喝着劣酒,说了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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