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第573章
28
他们转到枕木厂,热气扑面。伐木工把粗松木往锯床里推,锯声刺耳,震得树上的雪扑簌簌往下掉。一个老师傅教伊戈尔挑木头。
“得找二十年以上的松树,油性大,不怕烂。”
新削好的枕木在雪地里堆得跟山似的,松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铁轨锻压场也立起来了。工人们拿长钳子夹着烧红的铁条,用水力冲压锤打出钢轨的形状。
天黑了,工地上升起篝火。伊戈尔看张生借着火光改图纸,白天发现的那片软土区,被他重新标了道。勘测员们围在火堆旁,拿炭笔在木板上算坡度,数字密密麻麻,跟蚂蚁爬满了雪地。
半夜里,伊戈尔做了个梦。铁轨像银蛇一样穿过雪原,冒着白烟的火车头拉着玻璃窗、厚棉袄,还有印着汉字的书本。
另一边,张献忠也老了不少,咳着嗽看工程进度,笑着说了句。
“好,建得好。老子这一辈子就搁这儿了,总得给红袍天下弄出第一块试点。”
与此同时,一封文书正往京城送。是李自成的汇报。
手下的勘探队已经摸清了樱花地的金山矿脉,那里的银子像泉水一样往外冒。三个月里,铁甲舰打了三回,烧了樱花地十三艘安宅船,船骸现在还堵在水道上。
辽东境内,十二座新城已经建好。
金州到辽阳的铁轨铺完了,还有三条铁路正在勘测。
京师西郊的试验田里,朱纯光着脚踩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瘦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他抡起锄头刨坑的时候,后背的脊梁骨隔着粗布衫凸出来。
这片地是精挑细选的贫瘠田。
土块硬得跟石头差不多,裂缝里泛着白霜一样的盐碱。
去年种的高粱,穗子还没麻雀脑袋大。
他每刨一锄头,虎口就震得发麻。
蹲下来把土块敲碎,捏了一撮土在指尖来回搓,摇着头念叨。
“太糙了,得加点沙。”
他在试。
因为头一批化肥已经到了。
种玉米的时候他格外小心。
拿木尺量好两尺的株距,每个坑挖三指深。
抓一把草木灰铺底,才放进去三粒金色的玉米种。
田埂上有个老农路过,冲他喊。
“里长,你这太稀了!”
朱纯抬起头擦把汗。
“玉米要晒太阳,种密了抢肥料。”
施化肥这事儿,对他这常年操劳的身体来说挺吃力。
他从田埂上拖过来麻袋,解开上面写着“化肥”两个字的朱砂印。
灰白色的粉末飘起来,呛得他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抓了一把在手里掂量,颗粒比粗盐大点,带着呛鼻子的**味。
撒肥的时候他弓着腰,就像给小孩喂饭一样均匀地撒。
每撒一把就往后退半步。
他还记得以前那个时代怎么种地,这么做也是怕把苗烧死。
正午太阳毒得很。
化肥沾上汗水,蜇得他脖颈红了一片。
蹲下来看刚施完肥的土坑,发现粉末落的地方有细微的嗞嗞声。
“起反应了。”
他自个儿嘀咕着,看着地力慢慢醒过来。
突然站起来,从筐里翻出油布,仔细盖住已经播完种的地块。
昨晚看天色,这几天有雨。
化肥最怕水淋。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啃凉饼。
夕阳照在化肥袋上发着亮光。
远处驿道上尘土飞扬,那是往江南送的化肥车队。
他想起奏报上写的,扬州农会领了三百斤化肥,试种了十亩地。
饼渣噎在嗓子眼,赶紧灌了口水咽下去。
天黑以后,他最后转了一圈田地。
手指伸进土坑里,摸到化肥化开以后的湿润。
夜风里能听见附近村庄的狗叫声,混着农妇喊孩子回家的声音。
他往远处看,点点灯火沿着大运河在移动。
那是运化肥的漕船在夜里赶路。
顺着朱纯望的方向,南阳府郊外的田埂上,早晨的露水还没干透。
民部的小官孙大志卷着粗布裤腿,光脚踩在刚翻过的地里。
手里端着一碗灰白色的化肥。
几个老农围在旁边,眉头拧成一团。
“孙书办,这白面面子真能管用?”
老把式赵老四拿烟袋杆子指着碗问。
孙大志蹲在地头,先没搭话。
他抓了把干土,捏碎,指腹碾了碾土块。
“赵叔,您瞅瞅,这地皮都泛白花了。”
土块裂开,露出里头细密的盐渍。
“去年收成,怕是没到两担吧?”
旁边包着头巾的王婶接了话茬。
“谁说不是呢!老天爷稍微闹腾闹腾,家里锅都快要揭不开了。”
孙大志从袋子里捏出一撮化肥,轻轻洒在土面上。
“这东西啊,就跟您家灶膛里攒的草木灰一个理儿。烧柴积灰往地里撒,是不是能多打几斗粮?”
他一摆手,让身后的年轻人把秤抬过来。
“一车草木灰顶十车粪肥,可我手里这一小撮,能顶三车草木灰。”
李瘸子拄着锄头,使劲挠了挠后脑勺。
“说得跟仙法似的。去年县太爷非要大伙种啥新稻种,结果秋收的时候,还不如咱种了几十年的老品种。”
“李叔您这话有道理。”
孙大志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旧册子,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这是保定府那边试用的记录。施了肥的地,一亩打了二石八;没施肥的,一亩才一石九。”
他特意把册子递到李瘸子眼前。
“用的就是您平常种的紫金稻。”
人群里嗡嗡声起来了。
赵老四蹲下身子,戴上老花镜,粗黑的手指顺着册子上的字一行行划。
“当真?”
他突然一把抄起孙大志的碗,捏起一撮化肥凑到鼻子底下,使劲嗅了嗅。
“嗯?有股硝石味儿。”
“您老这鼻子可真神了!”
孙大志眼睛亮了。
“里头确实加了硝石,还配了钾盐和磷粉。就跟人吃饭一样,不能光啃馍,得就着菜配着盐。”
王婶又插了句嘴。
“那……贵不贵?可别像前年官府推的那破铁犁,咱全家勒紧裤腰带攒三年才买得起。”
“头一批,白送,不要钱。”
孙大志指了指田头堆着的麻袋。
“里长发话了,等见着收成再收本钱。按增产三成算,种一季就能把本钱挣回来。”
李瘸子还在那嘀嘀咕咕,他儿子已经一把扛起化肥袋。
“爹!试试又少不了块肉!万一是真的呢?”
小伙子手脚麻利,按孙大志教的法子,用木勺均匀地往地里撒。
太阳光打在飞散的化肥颗粒上,竟泛起一圈细细的光晕。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二十亩试验田全撒完了。
孙大志掏出汗巾擦脸,扭头一看,几个老农还蹲在地头,抓把土翻来覆去地看。
赵老四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孙书办!秋收要是真打得多,俺请你喝地瓜烧!”
回城的牛车上,孙大志靠着车帮子,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田地。
那些半信半疑的眼神,就跟刚播进土里的种子一样,正在地里头悄没声地生根发芽。
与此同时,河南府城外的晒谷场上,十多个农会代表围着一堆化肥袋子。
会长刘四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指甲缝里还塞着泥。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化肥。
灰白色的颗粒顺着指缝漏下去,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大伙儿都来瞅瞅!”
刘四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带着颤。
听说这肥料是里长亲自盯的,据说罗布泊那边试过,麦穗能长到筷子那么粗。
裹着蓝头巾的女人三步并两步挤到最前头,撩起衣角兜了一把。
“我家那口子去年种的麦子,穗头比麻雀还小,要是这玩意儿真灵......”
“那可就饿不着肚子了。”
周围人笑成一团。
“王婶子,等收成好了给你找个新婆家!”
王婶子一瞪眼,啐了一口。
“呸!滚一边去!”
驼背的李老栓蹲在化肥堆边上,摸出旱烟袋却忘了点。
老眼盯着袋子上“永丰肥厂”的红戳子。
“那年闹蝗灾,朝廷发霉米,就是霉了也落不到咱手里。还是里长实在,这分量足,掺不了假。要真管用,往后咱都能吃上饱饭。”
二嘎子年轻力壮,扛起一袋就往肩上甩。
“刘叔,咱先试村东头那三十亩!去年那儿才收八斗!”
裤腿湿漉漉的,是凌晨下地沾的露水。
“行!”
刘四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得按农技员说的来,深耕一尺二,拌三遍土再下种。人家交代了,这肥劲儿猛,用多了烧苗。”
正说着,官道上传来铃铛声。
农技员骑着青骡到了,斗笠上挂着柳絮。
翻身下来就翻开账本。
“刘会长,按每户五亩的配额,咱村先领八十袋。施完肥十天后再追一次......”
刘四是最后一个走的。
蹲在地上把洒落的化肥粒一颗颗捡起来,用衣角包好。
这个种了四十年地的庄稼汉,看着田里星星点点的人影,忽然想起那年大旱啃树皮的日子。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对着地嘟囔了一句。
“老家伙......这回咱该有好日子过了。”
化肥像潮水一样,在整个红袍天下蔓延开来。
蒙阴、南直隶、福州、蜀地,甚至肃州、撒马尔罕这些边陲小镇......到处都在试,到处都在增产!
撒马尔罕的黄昏,风卷着沙子打在刚铺好的铁轨上。
陈铁唳单膝跪在路基边上,花白的头发沾满黄沙,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正摸着一颗道钉上的锈迹。
这个被流放的将军,如今像个普通工匠,一节一节检查着铁轨。
“这儿得加固。”
嗓子沙哑,手指划过枕木上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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