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第570章
25
工兵班长的铁甲咔咔响。
“基地建不成,我们不回去。红袍军这三个字不是白叫的。”
“这地方必须铺开基地,钾肥才能大量往外面运,中原才不会闹粮荒。”
没人说什么豪言壮语,都是最直白话。
队员们最后检查装备。农学生小心翼翼把取样袋包好,勘测员摆弄着罗盘校准,工兵班长在数桩锤够不够数。
发动机轰隆隆响起来的时候,宋应星看见那些年轻人在车窗里朝他招手。
车队一辆接一辆往荒漠深处开去,车辙印在盐壳地上刻出一道道痕。
向着死活都不知道的地方,出发!
七月的罗布泊,太阳把盐壳地烤得冒烟。
天还没亮透,第七勘探队的五辆油车慢慢开出了主营地,车轮在硬邦邦的盐壳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农学院助教林秀骑着领头的骆驼,隔一会儿就回头看队伍情况。
王砚之先生坐在第二辆油车上,小心地铺开羊皮地图。
“按昨天勘测队留下的标记。”
王先生拿着放大镜在地图上找。
“钾盐多的地方应该在东南方向三十里。”
他说话的声音**燥的空气弄得有点哑。
走了大概五里路,队伍碰上了第一个麻烦。
头车的马突然嘶叫起来,不肯往前走,前蹄踩进了一块看着挺结实的盐壳里。
工兵班长赵大力从油车上跳下来,拿铁钎往地上探。
“这层盐壳才半指厚。”
他皱眉汇报。
“下面全是流沙。”
大伙只好扔掉一些装备减重。
赵大力领着工兵队,把车上的木板搬下来铺路。
每放一块板子,就得先砸开硬邦邦的盐壳,汗水掉在地上,瞬间蒸发成白印。
折腾了差不多四个小时,队伍才往前挪了三里地。
中午,太阳毒辣。
一辆油车的车轴被烤断了。
队里的木匠看了看,直摇头。
“这地太碱了,木头撑不住。”
大家只能拆了备用的轮子换上,又拿油布把其他轮子包严实,省得再坏。
下午,沙暴突然卷过来,眼前什么都看不清。
带路的小李慌了,低头看罗盘,发现指针在乱转。
“这地方磁铁有毛病!”
他扯着嗓子喊。
王先生爬到车顶上,想靠太阳影子定方向,可漫天的沙子把太阳遮得死死的。
天一黑,大家用绳子拴在一起,围着油车坐下。
林秀借着防风灯的光,在本子上画白天经过的地形,想靠记忆摸清楚位置。
第三天,水快喝完了。
学生们想尽办法省水,用湿毛巾贴着脑门降温,嘴里含着盐粒催口水。
年轻的小陈中了暑,却把自己的水壶塞给看仪器的人。
“仪器比人金贵。”
大家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赵大力发现一块盐壳底下是空的。
工兵小心地凿开盐盖子,露出一个天然的洞,墙壁上挂着一点水珠。
大家拿布片一点点擦,收集起来救命,每人分了两小口。
第十二天早上,王砚之先生终于撑不住倒下了。
临断气前,他把贴身藏着的样本袋交给林秀。
“这瓶钾盐……纯度最高……一定要……带出去……”
林秀翻开他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取样点的位置和地质情况。
最后,只有林秀和赵大力带着样本到了接应点。
两人用布条把样本箱子绑死在自己身上,互相搀扶着往前走。
看到远处营地的旗子时,林秀用尽最后力气点燃了**。
“路线和钾含量……都在这里……”
这份拿命换来的勘探报告送到朱纯桌上时,纸张上还留着队员们的手汗。
每一页记录,每一个样本,都写着红袍天下最底层的人,无声无息地在死亡之海里拼命求索!
京师朱府的书房里,烛火晃了晃,把朱纯的影子拉在青砖墙面上。
他一个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罗布泊刚送来的文书。
玄色袍袖底下露出一只木匣,里面躺着五枚破旧的徽章。那是红袍大学第一届毕业生留下的东西,青铜打的稻穗绕着书卷。现在稻穗纹路被盐碱啃得模模糊糊,别针上也全是锈迹。
最旧的那枚边缘缺了一块,是农学院王砚之的。翻过来,背面刻的“甲等”两个字还能看清。
朱纯手指摸到一枚沾着暗褐色痕迹的徽章。
林秀的。
别针那里磨得发亮,跟昨天刚戴过似的。
旁边那枚被砂石刮花的,姓赵,金属边上有一道深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
他没翻宋应星送来的阵亡名单,只把徽章一枚一枚排在桌上。
五枚徽章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五双年轻人的眼睛。
窗外传来更鼓声。他记起毕业典礼那天,这些学生站在台上发誓,要为红袍天下读书。
匣子底下还躺着半截炭笔。
勘探队在岩壁上做记号用的那种,笔杆磨得光溜溜的,尾巴上刻着个“李”字。
朱纯想起那个总蹲在教室角落记笔记的穷学生。现在连一整套遗物都没能找回来。
都是大学里最拔尖的人……
他起身,从密室摸了只陶罐出来。罐子里装着各地送来的土——辽东的黑土、江南的红泥、西域的黄沙。
这会儿,他把罗布泊的盐土慢慢倒进去。白色盐晶在烛光底下闪着光,像眼泪。
案头摊开的《红袍疆域图》上,新标出来的钾矿点跟星星似的散在各处。
可朱纯看到的,是盐壳地上倒下去的身子,是攥着岩芯样本僵掉的手指,是最后那页日记上还没干透的血迹。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徽章收进贴身锦囊。
晨光照进窗户,新一批勘探队已经在院子里整装待发了。
朱纯走出书房,把锦囊系在新领队的青年手腕上。
“带他们去看看那些没见过的风景。”
风一吹,锦囊里的徽章轻轻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朱纯把文书材料揣进怀里,袖子扫过案头的钾矿样本。
他站起来。
“传民部、启蒙部、红袍军,立刻到议事堂。”
夜不收大步跑出去,夜色里响起一连串传令声。
书房里的烛火摇了摇,映在墙上那幅《红袍疆域图》新添的钾矿标记上。
京师议事堂里,烛火把十几个大臣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
朱纯的玄色袍子拂过那幅巨大的西域地图,指尖点在罗布泊的位置。
“从今天起。”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来回荡着。
户部尚书周愈才的老脸皱成一团,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走上前,盯着摊开的地图,那上面标着大片盐碱地。
“陛下,这地方没水没树,夏天热得能烙饼,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盖城得用上百万块砖,可方圆百里连烧砖的黏土都找不着。”
“运粮更是个大问题。从肃州把粮食拉到罗布泊,驼队走一趟就得损耗六成。要是真建厂,得常年养着三千工匠的吃喝。”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这事儿要真办成了,确实能救不少百姓。”
“能安置几万人干活,周围的经济也能带起来,西域那条商路说不定也能活过来。”
他手指在地图上的工坊区点了点。
“要不……咱先弄个临时营地,等路修好了,再扩建成永久城池?”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朱纯的目光扫过一圈大臣,最后落在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上。
天快亮了,地图上那片罗布泊的盐碱地,泛着冰冷的白光。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幅巨大的农耕图,手指停在江南那片水田上。
“诸位,你们想过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像古井里的水。
“如今一台水力纺纱机能顶好几个织工,可为啥江南的布价还是贵得离谱?”
周愈才想了想:“因为纺纱的工人也得买粮吃,粮价一涨,工钱就得跟着涨。”
“没错。”
朱纯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一台新式织机一天能织十丈布,可操纵织机的女工一天得吃二升米。要是米价翻倍,布价自然水涨船高。”
他转向墙上那张《红袍疆域图》。
“咱们能六线作战不败,靠的是蒸汽机船运粮,铁轨送兵,**传令。可这些铁疙瘩要转起来,归根结底得填饱操纵它们的人的肚子。”
阎应元点点头,想起了去年草原那场仗。
正是靠铁路十天运了十万石粮食,前线的军心才稳住了。
朱纯接着说:“工业的重要性,大家都清楚。当年跟**打仗,要不是火器先进,咱们走不到今天。”
“可为啥到现在,咱们还迟迟迈不进工业时代?不是技术不行,是老百姓还没吃饱饭。”
“当然,有多线作战的原因,可周边这些挑衅,永远没完没了。红袍天下,是咱们必须完成的事。”
“化肥厂看着花钱多。”
朱纯手指划过罗布泊的钾矿标记。
“可你们算过没有?要是亩产增加三成,中原一年能多收千万石粮食。这些粮能养多少工匠?能撑起多少工厂?”
周愈才点点头,若有所思。
“要是亩产真能增三成,江北那些流民就能安置进工坊。去年保定铁厂缺工,就是因为农民舍不得离开自家的地。”
朱纯最后说了一句。
“工业文明不是空中楼阁,得有粮食当底座。”
朱纯翻开一本《天工院录》。
“蒸汽机离不了铸铁,铸铁就得靠矿工,矿工得填饱肚子。这就是为啥说粮仓等于兵库,稻田就是工厂。”
周愈才摸着官服上的补子,想起江南织造局那副烂摊子——织机再多,赶上荒年也只能干瞪眼。
他压低声音问。
“里长的意思,是先把农业稳住,再折腾工业?”
“农跟工本来就是一条命。”
朱纯摊开新画的《肥田兴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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