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一炷香的功夫
朱纯口中应着,心下却转了个念头:这般肌肤相触,放在礼法森严的世道里,恐怕不算小事?坊间总说未出阁的姑娘若被男子碰了,便该论及婚嫁。
可瞧徐妙云神色,似乎并未太过介怀,想来那些传言未免夸大。
自然,这无意间的触碰,倒让他平白得了个亲近的机会,实属意外之幸。
他将两位千金送至门外。
徐妙锦忽而侧首问道:“陈老板,那牙刷何时能予我们?”
朱纯含笑答道:“明日吧,明日必定送到府上。”
徐妙锦点点头:“好,那我们便等着了。”
目送徐家姊妹登车远去,车影渐次消失在长街尽头。
同一时刻,皇城正阳门外,体态臃肿的太监刘福通正抻长了脖子,焦灼地望向宫道前方。
他已在此等候多时,额间隐隐沁出薄汗。
刘福通正焦急地踱着步,眼看日头又偏西了几分。
今日东宫传膳比平日迟了些,算算时辰,怕还要再等上一炷香的功夫。
他正暗自嘀咕,目光扫过宫墙转角,忽地定住了——那穿着靛蓝短褂、步履如风的身影,不是“飞毛腿”
路仔又是谁?
路仔怀里紧紧搂着一个鼓囊囊的大包袱,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朝刘福通利落地打了个千儿,这才将包袱小心翼翼递过去。”公公,您仔细着手,刚离的灶火,还烫着哩。”
刘福通接过那沉甸甸的一包,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手脚倒快。
是陈掌柜亲手整治的?”
“那是自然!”
路仔忙不迭点头,“宫里贵人点的东西,我们掌柜从来不敢假手他人,样样都是亲自盯着。”
刘福通“嗯”
了一声,神色颇为满意。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角小小的银锞子,随手抛了过去:“收着吧。
往后记着,咱家总归是照应你的。”
路仔双手捧住,喜得眉开眼笑,连连躬身:“谢公公赏!公公的恩德,小的都记在心里头。”
“得了,”
刘福通摆摆手,又压低声音提点道,“有空多往东安门那边走动走动。
那儿离太子爷的府邸近便,往来也方便些。”
路仔心领神会,赶忙应下。
东安门那一片禁卫森严,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但有这位内侍公公的一句话,他往后去那儿送东西,腰杆便能挺直几分。
两人来往了几回,彼此已算熟络。
平心而论,这刘福通办事还算稳妥牢靠。
只是后来史笔如刀,竟有说法称他在太子朱标薨逝后,一手酿成了皇长孙朱雄英的夭折,这才有了朱允炆的嗣位。
其中真伪,早已湮没在宫闱深影之中,后世文人也不过是捕风捉影,妄加揣测罢了。
刘福通唤来一名侍卫,命他将食盒送进太子府中。
里头,朱标早已饥肠辘辘,坐立不安。
十二皇子朱柏更是早早便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门口,活像只嗅到肉香的小兽。
眼见绝味楼的食盒终于送到,兄弟俩相视一笑,搓着手便要掀盖开动。
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殿、殿下!”
朱标皱眉:“何事如此惊慌?”
“皇……皇上驾到!”
朱标与朱柏同时一怔,面上都掠过一丝不自在。
朱柏凑近兄长,小声问:“大哥,爹怎么这时候来了?”
朱标摇头:“我如何知晓?”
他目光在弟弟脸上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你今日可去大本堂进学了?”
朱柏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支吾道:“这个……大哥,我腹中空空,哪有精神念书……”
“你竟敢逃学?”
朱标瞪起眼睛。
“那些功课我早都熟透了,听与不听有什么分别?”
朱柏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脸上却露出几分心虚的笑。
朱标气得扬起手,作势要打。
朱柏绕着那张红木八仙桌转圈,脚步又急又碎。
“学会了?就算你真学会了,书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念!态度才是根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大哥,我知错了!明日天不亮我就去大本堂!”
大本堂——那是眼下大明皇子皇孙们日日诵习的所在。
朱元璋出身寒微,早年甚至行过乞、讨过饭,平生最恨旁人讥他朱家无文无墨。
因而老朱自己便憋着一口气,硬是啃出了满腹学问,对儿孙们的教养更是看得比天还重。
他延请天下名儒入宫授课,哪个敢懈怠半分,便是触了朱元璋的逆鳞。
今日朱柏偷闲,竟未现身学堂。
皇帝忽然驾临太子府,多半便是来揪这逃学的十二郎。
朱柏忍不住嘟囔:“大哥也别说我,您今早不也空着肚子,专等那口外头的吃食吗?”
“你……”
朱标正要斥他,外头却传来一阵响动。
一道粗厚嗓音沉沉滚入屋内:
“什么吃食?”
兄弟二人顿时并排站直,屏息垂手。
随即,一人跨进门来。
那人相貌**,甚至算得上丑陋,一张脸长得像拉长的鞋底。
这般模样若落在乡野,怕是讨媳妇都艰难。
可偏偏就是这貌不惊人的男子,周身却裹着一层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
若只说“不怒自威”
,尚嫌太轻飘了些;那分明是踏过尸山血海、执掌生杀予夺的凛然霸气。
不错,此人正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他步履生风地走进来。
“儿臣恭迎父皇。”
“父皇圣安。”
朱元璋目光先扫过朱标,又钉在朱柏脸上。
“十二小子,你跑这儿来做甚?”
朱柏赶忙答:“回父皇,儿臣……来大哥这儿寻口饭吃。”
朱元璋眉峰一拧:“寻饭吃?寻饭就能荒废学业?”
果然,皇帝就是冲着逃学的朱柏来的。
朱柏缩了缩脖子:“父皇,儿臣今日实在身上发软,心里发空,念不进书。”
朱元璋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哦?病了?传太医来瞧瞧?”
“不、不必……就是饿得慌。”
“饿?”
朱元璋冷笑,“饿了不去御膳房,倒窜到你兄长宫里?”
“御膳房的菜……儿臣咽不下。”
朱元璋几乎要笑出声:“稀奇!御膳房你都嫌,太子府的就咽得下?”
朱标轻轻咳了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皇帝接着道:“难道是你大哥亲手烹煮的?他的手艺还能胜过御厨?”
朱柏只得咬牙接话:“父皇……确实胜过御厨。”
朱标急忙开口:“父皇,并非儿臣所为。”
朱柏腹中传来一阵绵长的鸣响。
他是真的饿了。
一旁的朱标其实也好不到哪儿去。
正如朱柏先前所言,这位太子殿下今晨同样粒米未进,只一心盼着绝味楼那份外送的餐食。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了屋**那张八仙桌。
朱元璋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桌上整齐码着几个未曾开启的食盒。”那是何物?”
他抬手指了指。
朱标略清了清嗓子:“是些吃食。”
“吃食?何人所制?”
“外间酒楼送来的。”
朱元璋这才恍然记起,方才进门时,似乎正听见太子与十二子争执,口中反复提及“外送”
二字。
原来指的便是这些。
朱标此时已反应过来,朝侍立在侧的胖太监刘福通递了个眼色。
刘福通会意,立刻上前,将那些木匣逐一揭开。
刹那间,一股浓烈而奇异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朱元璋神色微动。
这香气来得汹涌,几乎让他脚下一个趔趄。
那并非寻常菜肴的气味,馥郁之中带着某种勾人的力量。
他本是用了早膳的,此刻腹中却无端生出几分空落之感。
他心下称奇,举步近前查看,一眼便认出了盘中那再熟悉不过的菜蔬——大白菜。
早年艰辛岁月里,这东西他不知吃过多少。
清炒、水煮、笼蒸,乃至火烤,变着花样也难免吃到厌烦。
可眼前这盘白菜散发的香气,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凑近些。
他转头对朱标道:“这白菜炒得倒有些门道,香气颇足。”
朱标连忙应和:“父皇明鉴,滋味确实不俗,儿臣与十二弟都甚是喜爱。”
朱元璋不禁笑了:“这倒奇了。
老大你且不论,老十二从前是最厌白菜的。
往日朕亲自下厨烹制,他见了都要躲着走。”
能让皇帝亲手做白菜的日子,已是五六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的朱柏尚在稚龄,懵懂不记事,自然父皇说什么便是什么。
但他厌恶白菜,倒是不假。
此刻,朱柏却出声辩解:“父皇,这白菜……并非寻常白菜。”
朱元璋眉峰一扬:“哦?如何不寻常?莫非还是仙家妙手所成?”
说着,他已执起竹筷,夹起一片菜叶。
“色泽油亮,火候看着是好的。
可若说能有多惊世骇俗,未免言过其实。”
他端详着筷尖那片莹润的菜叶,摇了摇头,“白菜终究是白菜。”
朱元璋口中絮絮叨叨,手里的筷子却已夹起一截白菜送入口中。
“唔……倒还……倒还能入口……”
话音未落,他咀嚼的动作忽地一顿,眼睛微微睁大了。
“——咦?这香气……”
菜汁在齿间漫开的刹那,朱元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连脖颈都僵了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刺向站在一旁的朱标,那眼神里翻滚着惊异,还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猜疑。
朱标与朱柏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父亲这般反应,全然在他们意料之中。
朱元璋此刻尝到的,并非寻常炒白菜,而是朱柏私底下曾感叹过的那一道——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盘能与之相比的醋溜白菜。
虽说贵为天子,朱元璋平日所食,终究逃不出御膳房那几样翻来覆去的菜式。
精致是精致,可年复一年滋味不变,连朱柏光想想都觉得腻味。
如今这一口酸中带甜、脆嫩生津的白菜落进朱元璋嘴里,只怕从此便再难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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