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忽悠，接着忽悠
然而，李云麒一行人浩浩荡荡，已至此处。
十余名东宫属官，加上随侍的内侍宫人，黑压压一片，齐齐驻足于月洞门前。
江烨却仿佛浑然不觉。
丝竹声愈发激越，笙箫合鸣，击磬之声清脆如珠落玉盘。
整座东宫后苑，俨然成了他江烨一人的戏台。
李云麒的面色阴沉了一瞬。
那层阴翳如冬日浮云般倏忽掠过，转瞬之间便消散无踪。
再抬眼时，太子殿下的脸上已换了一副和煦如春风的模样。他大步上前，声音爽朗而热络：“姐夫！我差人去请你，等了许久，你终于来了！”
“太子殿下！”
江烨这才“如梦初醒”，手中酒壶险些跌落，慌忙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旋即撩袍便要行礼。
李云麒伸手一扶，没让他拜下去，目光越过江烨的肩头，看向亭外那群花团锦簇的歌舞伎人，笑意不减，语气却带了几分好奇：“姐夫，这是……作甚？”
江烨眨了眨眼睛，挠了挠后脑勺，叹出一口长气，面上浮起一层说不尽的委屈：“殿下有所不知啊——”
“我在公主府里，那日子……当真不是人过的。舞不能看，歌不能听。日日清晨便被拘着读书习字，夜里还要被查问今日读了几卷、写了几篇。殿下您想想，这和寒窗苦读的学子有什么分别？不，学子尚有个放榜的盼头，我这厢连个盼头都瞧不见！”
“殿下是知道的，令姐的脾性……我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她面前吱半个字啊。好容易今日得了殿下的帖子，来东宫走一趟，便想着……趁机快活快活。”
此言一出，那一众东宫属官之中，有人再也憋不住了。
先是一声极轻的“噗嗤”，随即便如连锁般引出此起彼伏的笑声。
这活脱脱就是一个怕老婆怕到骨子里的窝囊废。
可转念再一想，长公主李云裳是何等人物？
铁腕治府，手腕刚硬，朝中多少须眉男儿在她面前都要矮上三分。
换了在座任何一位去做这个驸马，只怕也未必比江烨强到哪里去。
念及此处，众人非但笑意不止，竟还真生出了几分发自肺腑的同情来。
“所以呢？”李云麒眯了眯眼睛。
江烨双手一摊，理直气壮道：“只要是个男人，这哪里忍得住？此地乃是东宫，是太子殿下您的地盘。我在此处稍作逍遥，想来不会传到令姐耳中。”
“还望殿下千万不要出卖我。”
话语微微一顿。
江烨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一众东宫属官，面色倏然一肃：“诸位都是同僚，想来也不会出卖江某吧？”
“不会不会，驸马爷放心！”
“驸马爷才情惊人，心性洒脱，古来才子风流，本是人之常情。我看啊，是公主殿下对驸马爷太过苛刻了些。”
“你个大嘴巴子，少说两句！这话要是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小心你的脑袋！”
一时之间，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唯有李云麒心中微怒。
可偏偏这人又把话说到了那个份上，自己若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在属官们面前便显得不近人情、不通情理。
于是李云麒顺水推舟，笑道：“如此说来，姐夫往后不妨常来东宫走动走动。”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踏出一人。
太子詹事徐尚谦。
此人目光沉稳如渊，声音洪亮如钟：“殿下万万不可！”
“万不可让驸马在东宫如此胡闹。东宫乃国之储副所居，是皇家重地，岂能任由歌伎舞女随意出入？”
“何况，陛下若是知晓东宫之中声乐不断、夜夜笙歌，会如何看待殿下？会不会以为殿下假借驸马之名，行自己享乐之实？殿下素来以勤勉克己闻于朝野，此等名声，一旦毁于此事，悔之晚矣！”
李云麒面色骤变。
他心中猛然一悸：是啊。
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贤德之名，若是因为江烨在东宫搞出这么一桩荒唐事，传入宫中，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添油加醋、借题发挥……
他不敢再想下去。
笑意从脸上彻底褪去，他转向江烨：“姐夫，此举实在不妥。皇姐为国为民，操劳辛苦，你身为驸马，当为她分忧解难才是，怎能在此处偷·欢取乐？我身为皇弟，若是放任你如此行事，日后皇姐知晓了，必然恨我入骨。”
江烨的神色缓缓呆住了。半晌，他苦笑道：“殿下说的是。是我失了分寸。”
他挥了挥手，亭外的舞女们鱼贯而退，乐师们也纷纷收拾器具，不多时便走了个干干净净。
而后，他对着李云麒拱了拱手，神情落寞地告辞：“今日扰了殿下清净，江烨罪过。日后若无要事，我便不来东宫叨扰了。”
李云麒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他只好点了点头：“姐夫言重了。”
江烨心中暗暗一笑。
李云裳的法子，果然好用。
太子请他来东宫，本就没安好心，无非是想借着“常来常往”的机会拿捏他、利用他、一步步将他拉入东宫的阵营。
而他今日这一出，看似荒唐，实则连消带打，先以声色之事逼出东宫属官的反对，再顺水推舟以退为进，堂堂正正地断了太子日后再召他入东宫的由头。
你请我来，我不好不来。
但我来了便闹出这等动静，你的人自然要拦。
你的人一拦，我便顺坡下驴，日后不来了，省得给殿下添堵。
临行之际，江烨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一个身影上。
宋沐阳。
“我与宋统领上次一见如故，所谈甚欢。今日可否请宋统领送我一程？”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唉，殿下也知，我如今身处漩涡之中，京城里想拿我性命的人，恐怕不在少数。有宋统领这等高手护送，我也能安心些。”
“姐夫言重了。”李云麒不以为然，笑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哪有这等不法之徒。”
“沐阳，你便送一下姐夫罢。”
“遵命。”
宋沐阳抱拳领命，毫不犹豫。
李云麒望着二人并肩而去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
那感觉就好比，自己精心养了一条看家的狗，结果隔壁邻居来串门，那狗不但不咬人，反倒摇着尾巴便跟着人家走了。
出了东宫，二人同乘一辆马车，辚辚向公主府方向驶去。
车厢之内，江烨自来熟地与宋沐阳并肩坐着，长叹一声：“一见沐阳兄，我这一颗悬着的心便落了地。不瞒沐阳兄说，前些时日我出了趟京城，那当真是九死一生，凶险至极——”
宋沐阳原是江湖出身，他浑身一震，双目放光，当即追问道：“驸马遇到了何事？”
江烨等的就是这句话。
当下，江烨便将自己在观水寺遇到的“神鬼索命”杀人案，以及在洛水城遭遇的吐蕃公主失踪案，用上了说书先生的本事，娓娓道来。
他口才本就极佳，此刻更是将那案情说得是三分实七分虚，险要处添油加醋，关窍处卖个关子，直听得宋沐阳心惊肉跳、双目放光，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惊呼，只恨不得自己当时便在江烨身侧，一同经历那番曲折离奇。
故事说完，江烨重重一叹：“沐阳兄这般盖世英才、武艺超群，却长日守在东宫，护卫太子安危。虽是重任在肩，却也难免要忍受几分寂寞，一身本领无处施展，可惜，可惜啊！”
宋沐阳被他说得热血沸腾，迟疑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道：“驸马爷……下次若再有此等案件，倘若缺人手，可……可否通知沐阳一声？我也想出去见识一番！”
江烨面露惊讶之色，睁大了眼睛：“沐阳兄乃东宫要臣，分得开身么？”
“我可以请假。”
宋沐阳说得毫不犹豫，但话出口后又觉得这么说似有不妥，连忙补充道：“太子殿下常居东宫，少有外出，平日里也没什么要紧事。我便是外出几日，想来不会影响什么。”
江烨闻言，仰头大笑。
他伸出手去，重重地在宋沐阳的肩头一拍，笑声痛快淋漓：“有沐阳兄这般义气之士，江某便是刀山火海，也无所惧了！”
宋沐阳被他拍得肩头一震，却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得坦荡而畅快。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稳，二人拱手作别。
江烨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转身迈入府门。
尚未走出三步，一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自廊柱的阴影中闪了出来，如一片无声的风。
青衿斜倚在廊柱上，双臂抱胸，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你这忽悠人的手段，可真了得。”
江烨笑了笑，并不否认，随口问道：“这个宋沐阳，功夫如何？”
青衿偏了偏头，想了想：“他出身江湖，但没听说背后有什么门派根脚，是个散人。不过一身武功的确不凡，我没跟他交过手。”
“但想来，和我五五开。”
江烨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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