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晚餐
厨房里传来花女士挥舞锅铲的“滋啦”声,伴随着抽油烟机低沉的轰鸣,一股浓郁的回锅肉香气霸道地钻进了客厅。
这本该是最具烟火气、最让人心安的家庭时刻,可对于此刻坐在餐桌旁的吴桐来说,这简直就是处刑现场的前奏曲。
餐桌是长方形的,铺着淡黄色的格子桌布。吴桐死死地贴着桌子的一角坐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而在他对角线的那个位置,离他最远的那个角落,坐着湛沧澜。
他坐姿端正得像是正在接受检阅的仪仗兵,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垂,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挺直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下巴。
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寒酸,反而透出一股子让人心疼的破碎感。
安静,乖巧,无害。
如果不认识他,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有些内向、有些拘谨的邻家大男孩。
“我信你个鬼……”
吴桐在心里疯狂咆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装!接着装!
这演技,奥斯卡不给你颁个小金人都算是黑幕!
吴桐的视线像是有自主意识一样,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对面瞟,可一旦快要接触到湛沧澜的身影时,又像是触电般猛地弹开,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或者盯着地板上的花纹发呆。
太煎熬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把你和一只还没进食的老虎关在一个笼子里,老虎没动,就在那儿趴着,偶尔还舔舔爪子,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只能在那儿瑟瑟发抖地数着秒过日子。
“这特么到底是什么展开啊!”
吴桐抓狂地挠了挠大腿,在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
都跑到天府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能找过来?!
老爹这时候正从储藏室里拿出一瓶珍藏的茅台,一边擦拭着瓶身的灰尘,一边笑呵呵地念叨着:“今天好不容易回来,必须整两口。”
“小湛啊,你会喝酒不?”
湛沧澜闻言,微微抬起头,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叔叔,我……不太会。”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和羞涩。
“没事!男人嘛,练练就会了!少喝点助兴!”吴长安豪爽地挥了挥手,转身去厨房拿酒杯去了。
趁着老爹不在,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小辈”。
空气瞬间凝固,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几乎要将吴桐淹没。
他不敢看湛沧澜,只能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假装很忙的样子,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着,实际上大脑一片空白,连解锁密码都输错了三次。
好不容易解开锁,微信界面弹了出来。
置顶的聊天框里,是一条来自吴槿的消息。
哥:桐桐,公司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有个大客户要重新谈合同,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
哥:我知道爸妈回来了,你替我跟他们说一声,我也挺想他们的,明天一早我就赶回去。
哥:对了,给爸妈买的礼物在我房间柜子里,你记得帮我拿出来。
吴桐盯着这条消息,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
不回来?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湛沧澜上门的这个晚上?
这也太巧了吧?
虽然吴槿是个工作狂,加班是常态,但在知道父母环游世界回来这种大日子里,除非是公司要倒闭了,否则他不可能不回来。
本能的直觉告诉吴桐,这事儿有蹊跷。
难道……是被湛沧澜做了手脚?
调虎离山?
把家里唯二的玄阶战力支走,好方便他行事?
“吃饭啦——!”
就在这时,花女士的一声吆喝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她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回锅肉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洋溢着笑容。
“来来来,都别愣着了,洗手吃饭!小桐,去拿筷子!”
“哦……来了。”
吴桐如蒙大赦,赶紧把手机塞回兜里,逃也似的冲进厨房。
水流哗啦啦地冲刷着手上的筷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抓着一把筷子,硬着头皮走回餐桌旁。
老爹已经坐好了,正拿着开瓶器跟那瓶茅台较劲。老妈在解围裙。
湛沧澜依旧保持着那个乖巧的坐姿,一动不动。
吴桐先给老爹老妈放好筷子,然后深吸一口气,挪着步子,一点一点地蹭到了湛沧澜那一侧。
“给……”
他把一双筷子递了过去,手臂伸得笔直,身体却拼命往后仰,恨不得离那个人八丈远。
那姿势,不像是递筷子,倒像是去给鳄鱼喂食。
湛沧澜缓缓伸出手,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手背上还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筷子的瞬间,吴桐感觉像是被烫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
“啪嗒。”
筷子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气氛瞬间尴尬了一秒。
“对……对不起……”
吴桐下意识地道歉,声音有些发颤。
湛沧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筷子,然后在桌面上轻轻顿齐。
“谢谢。”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像是羽毛划过心尖。
吴桐低着眉眼,他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湛沧澜抬起的脸。
刘海稍微向两边分开了一些,露出了那双完整的眼睛。
两只。
都是完好的。
原本那个空洞的、缠着纱布的左眼眶里,此刻镶嵌着一颗黑白分明的眼珠,眼神清澈而深邃,甚至比右眼还要亮上几分。
吴桐的心里猛地一震。
眼睛好了?
这才两年……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湛沧澜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抬起眼帘。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那一瞬间。
吴桐仿佛看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涌动,藏着无数他看不懂、也猜不透的情绪。
有惊喜,有压抑,有渴望,还有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就像是……三年前,那个在淮都的雨夜里,浑身是伤、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正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
四目相对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湛沧澜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触电般地迅速低下了头,重新把脸埋进了阴影里。
他的肩膀微微缩了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拘谨、更加自卑了。
吴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这辈子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候。
那时候的湛沧澜,也是这样,像只受惊的小兽,敏感、脆弱,让人忍不住想要去……
“不对!”
吴桐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装的!
绝对是装的!
这小子现在可是能把刘家灭门、能硬刚地阶的狠角色!
他怎么可能还会自卑?
他这是在演戏!
是在用这种示弱的方式,来博取同情,来降低自己的警惕心!
“好阴险的湛沧澜!”
“居然用这种美男计加苦肉计的组合拳!”
吴桐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湛沧澜一番,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异样感,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来来来,吃饭吃饭!”
花女士招呼着大家动筷子,一边给湛沧澜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小湛啊,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尝尝阿姨的手艺,看合不合胃口。”
“谢谢阿姨。”
湛沧澜乖巧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轻得像个大家闺秀,磕着碰着会犯什么忌讳一样。
吴桐埋头扒饭,味同嚼蜡,耳朵却竖得像天线一样,时刻监听着周围的动静。
“小桐啊,你哥怎么说?今晚回不回来?”吴老板抿了一口小酒,随口问道。
“哦,哥说公司有点急事,有个大客户要谈,今晚不回来。”吴桐含含糊糊地回答道,眼神有些飘忽。
“这孩子,大过年的还这么拼。”花女士心疼地念叨了一句,“也不知道注意身体。”
“哎,年轻人嘛,事业为重。”吴老板倒是挺看得开,“只要他肯干,咱就支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
吴桐见湛沧澜一直没发难,胆子也稍微大了点。
他放下筷子,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爸,妈,你们是怎么……碰见他的啊?”
他指了指对面的湛沧澜。
这个问题憋在他心里很久了。
这世界这么大,怎么就那么巧,偏偏让这两口子把他给捡回来了?
而且还能这么顺利地带进家门?
这里面要是没有猫腻,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你说小湛啊……”
花女士放下了筷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生动起来,像是要开始讲一段传奇故事。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这事儿啊,说来也是缘分。”
“本来我们是在澳洲那边,准备直接飞回天府的。”
“结果到了机场,说是那个航班的飞机发动机出了故障,要临时检修,起飞时间待定。”
“我们一想,这大过年的,要是耽误了回家的时间可不行。正好那时候有班飞京城的航班马上就要起飞,我们就想着干脆先飞京城,然后再转机回来,反正也就多折腾一下。”
吴桐点了点头。
这一段听起来还算正常,航班延误这种事确实常有。
然后老妈就继续说,吴桐就那么听着。
到了京城后,夫妻两人就到京城逛了逛,这边还没怎么来过。
然后路上走了条小道,然后被打劫了。
吴桐:?
然后,打劫他们的居然有个玄阶
吴桐:??
然后湛沧澜出现,路见不平,拼死相护。
吴桐:???
然后湛沧澜为保护两人,虽然打退劫匪,但身受重伤。
吴桐:????
然后把湛沧澜送医院,医生一检查,说这孩子身上全是旧伤,一看就是常年受苦的,后来得知湛沧澜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只是和他们小儿子一样大的小孩,流落街头孤苦伶仃。
“我和你爸一商量,这孩子既然跟我们这么有缘,又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不能不管啊!”
“于是我们就问他,愿不愿意跟我们回家。”
“本来他还不好意思,一直推辞,说不想麻烦我们。”
“是我们好说歹说,他才勉强同意的。”
“我们就多买了一张机票,把他带回来了。”
故事讲完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花女士还在那儿感慨万千,时不时地用慈爱的目光看一眼湛沧澜。
而吴老板也在一旁频频点头,时不时补充两句细节,以此来佐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
“没错,当时那情况确实凶险。”
“要不是小湛,我们两口子这条老命怕是就要交代在那儿了。”
“这孩子,仁义啊!”
吴桐坐在那里,手里捏着筷子,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萎缩了。
他看着老妈那张真诚的脸,又看了看老爹那副感慨的模样。
只想问一句:
爸,妈,你们自己说出来,不觉得好笑吗?
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吗?
玄阶高手来抢劫两中年夫妇?
湛沧澜恰好路过拼死相救?
这他吴桐要是能信那他就把头摘了。
吴桐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湛沧澜。
湛沧澜依旧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白米饭,很少夹菜,就算夹也只夹自己面前的那盘青菜。
那副乖巧、懂事、又有些局促的模样,看得吴桐眼皮直跳
“湛沧澜……你好阴险!”
吴桐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
为了接近我,你居然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还挟持我爸妈演戏!
不,不对,看爸妈这样子,不像是被挟持的。
他们肯定是被洗脑了!
肯定是湛沧澜在这两年间又搞到了什么他不知道的新能力。
“小桐,你发什么呆呢?快吃菜啊。”花女士见吴桐半天不动筷子,催促道。
“哦……好。”
吴桐机械地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却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湛沧澜演了这么大一出戏混进吴家,目的是什么?
不言而喻是为了他。
从两年前,灵偶死了后,湛沧澜的伤心程度可见,湛沧澜绝对是对他还有感觉的,而且是很有感觉。
虽然不知道湛沧澜怎么发现自己的,但是现在找到了他,那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的话,那结局想也不用想一定是他不想要的。
如今他带着那份沉重到让人窒息的情感,和那份因为失去而扭曲的执念而来。
他没直接杀进来,没直接动手,而是用了这种迂回的方式。
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让他逃跑吗?
是为了把他的家人当成人质,让他乖乖就范吗?
吴桐看着眼前这一幕“阖家欢乐”的场景,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家宴。
这分明就是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密不透风的大网。
而他,就是网中央那只待宰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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