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 检讨会议
时间跨过冰雪消融的节点，从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前后拉开大幕的攻势，到一九四〇年一月底时，各条战线上的大规模交火便已基本平息。
及至三月底，随着各地零星的拔点作战相继停止，这场冬季攻势宣告全面落幕。
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第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八、第九等各大战区，共计投入了八十多个师的庞大兵力。
几十万将士在横跨数千里的战线上，对当面日军发动了声势浩大的战略反攻。
然而，兵力优势并没有转化为压倒性的胜利。
受制于攻坚火力的匮乏、步炮协同的生疏以及各部之间难以默契配合等种种痼疾，最终交出的答卷，只能用差强人意来形容。
山城，黄山官邸。
初春的雾气盘桓在山林间，久久不散。书房内的暖炉尚未撤去，散发着融融的暖意。
委员长穿着一身笔挺的特级上将常服，他的面前，高高堆叠着各战区送来的最终战果总结及损失清单。
军令部部长徐永昌站在离办公桌两步远的地方，双手自然下垂，安静地等待着训示。
“八十个师。”
委员长终于打破了沉默，伸手在厚厚的卷宗上重重拍了两下。
“整整八十多个师撒遍了大半个中国。结果呢？拔掉了几个炮楼，毁了十几里铁路，就算是大捷了？”
他站起身拄着文明棍，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连连摇头。
“委座，前线将士不可谓不尽力。”徐永昌微微抬起头，轻声宽慰，“日军依托坚固工事死守，我军缺乏重型攻坚武器，实属心有余而力不足。能在多条战线上形成反攻态势，本身就在战略上牵制了敌军，极大消耗了日本人的国力。”
“尽力？是用错了力！”委员长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拐杖在地板上点了点，发出清脆的响声。
“薛伯陵在崇阳搞出的大笑话，你难道不知道吗？九个师围着人家一个联队，硬生生啃不动！这是战术上的无能，是指挥上的愚钝！”
徐永昌顺从而不失分寸地点了点头。
“委座教训得是。各战区在步炮协同、攻坚拔点上，确实暴露出了极大的短板。”
委员长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憋闷的情绪暂且压下。
他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仗打完了，更重要的是总结教训，避免下一次再吃同样的亏。
“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算了。”委员长重新走回桌后坐下，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给各战区下发通知书。让他们把手头上的部队稳住之后，各战区的参谋长，立刻启程赶赴山城。我要召开一次专门的军事检讨会议。”
徐永昌闻言，立刻挺直身板，应声答道。
“是，委座。我这就去安排，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否就定为检讨冬季攻势之得失？”
“对，重点就是检讨失利的原因！”委员长身子前倾，手指骨节叩击着桌面，“这次会议，让他们把问题都摆在明面上，谁也不许藏着掖着！”
几天后，会议大厅。
天花板上的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那张硕大的椭圆形会议桌照得透亮。
桌子两侧，座无虚席。
从第一战区到第九战区，各路参谋长、高级将领齐聚一堂。这些人平时在各自的长官部里都是运筹帷幄的核心人物，此刻却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拘谨。
第九战区参谋长吴逸志坐在靠中间的位置，他伸手摘下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
尽管会议室里并不热，但他总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
薛长官没来，这崇阳围攻战的黑锅，今天注定要由他这个参谋长来背一半了。
坐在他斜对面的第五战区参谋长徐祖贻，同样是眼观鼻鼻观心。
相比于第九战区的难堪，第五战区在汉水以东及时撤军，虽然保全了实力，但也未能全歼日军第13师团，此时若是高调，必然惹火烧身。
其身旁的则是张世希，原本此次会议是要求陈默来的，可陈默不想来干脆找个由头应付了过去。
“委员长到！”
门口的侍卫官高昂的通报声响起。
全体将领瞬间起身，皮靴鞋跟相碰的声音整齐划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委员长在徐永昌等人的陪同下，步履生风地走入会场。
“坐吧。”
委员长双手往下一压，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众将领纷纷落座，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这次把你们大老远从前线叫回山城，不为别的。”委员长双手扶着桌面，开门见山，“一九三九年的冬季攻势，打得惊天动地，但也打得灰头土脸。”
他偏过头，示意旁边的副官将一沓汇总报告分发下去。
“你们各战区报上来的总结，我看过了。原因找了一大堆，无非就是敌人工事坚固、我方火力不足、天气严寒后勤不济。”
委员长的声音逐渐拔高，带上了几分严厉的斥责。
“武器不如人，这是实情。可你们的战术呢？战区长官部的谋划呢？”
吴逸志只觉得目光仿佛利剑一般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咽了一口唾沫，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有些战区，贪大求全。为了面子好看，把十几万部队撒在几百里的防线上，到处开花。结果一遇到敌人的坚固核心据点，就变成了老鼠拉龟，无处下口。最后被敌人利用机械化优势，险些来了个反包围！”
“尤其是第九战区。”
吴逸志听到这里，脸涨得通红，硬着头皮站起身来。
“委座，崇阳一役，确是我第九战区谋划不周。未能察觉日军第45联队早有防备，致使攻坚部队损失惨重，属下难辞其咎。”
委员长看着吴逸志，并没有顺势大发雷霆，反而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我今天点出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是要你们长点脑子！”委员长叹了一声，语气稍缓，“你们的对手是受过严格训练、装备精良的日军。”
旁边的徐祖贻见机，立刻出声附和。
“委座教训得是。我们在汉水以东也是深感攻坚乏力，往往在外围进展顺利，一旦遇到敌军依托城镇的永备工事，进攻便难以为继。”
委员长微微颔首。
“所以，这个亏我们吃了一次，绝不能再吃第二次。抗战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国运之战。我们在总体实力上不如日本，想要速胜，那是痴人说梦。”
他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色铅笔。
“我在这里给各战区未来的作战方针定个调子。你们回去后，要原封不动地传达给每一位战区长官。”
全场将领立刻拿起本子和钢笔，准备记录。
“从今往后，我们的对日作战，核心原则就是十四个字。”
委员长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战略上持久抗战，战术上速战速决！”
“在宏观大局上，我们要利用广阔的领土和复杂的地形，把日本人拖在这片泥潭里，拖到他们国内经济崩溃，拖到国际形势发生变化。”
“但是在具体的每一次战役、每一次局部战斗中，绝对不能再搞这种旷日持久的阵地消耗战！”
委员长的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
“遇到日军的孤立据点或暴露在外的主力，要集中绝对优势兵力，打得赢就迅猛出击，迅速歼灭；一旦战局僵持，攻坚受挫，必须果断撤退，绝不能恋战！绝不能给敌人集结重兵反包围的机会！”
吴逸志一边快速记录，一边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各战区参谋长针对新的战术指导方针，结合自身战区的地形特点，进行了详尽的推演和讨论。
高层虽然从这次耗资巨大的攻势中吸取了教训，确立了更为务实的战术原则。
但在这片饱受战火蹂躏的大地上，深陷泥潭的日军，也同样在暗中舔舐着伤口，准备酝酿下一次更加疯狂的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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