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桂南会战（二）
“这简直是扯淡！”一名副军长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缸里的水溅了出来，“咱们手里这几个师，多半还是些新编的二线部队，武器简陋得可怜，很多连队甚至连人手一条步枪都做不到。”
“就这点家底，长官部让咱们去填八百公里的窟窿？这要是把兵力铺开，咱们就成了撒在海滩上的胡椒面，日本人一脚就能踩个稀巴烂！”
夏威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回办公桌前，点燃了一根香烟。
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司令部里弥漫开来。
作为带兵多年的老将，夏威又怎么会不知道这里的凶险。可军令如山，第四战区的作战重心已经全部转移到了粤北。
山城的高官们认为日军不会打，张发奎认为日军不敢打。
所以，这口大黑锅，只能结结实实地扣在第16集团军的头上。
“抱怨有什么用。”夏威吐出一口浓烟，目光在下属们的脸上扫过，“战区长官部是不可能给咱们拨一兵一卒了，物资弹药更是别想。日本人真要是从钦州湾上来，咱们就是咬碎了牙，也得顶住。”
黄固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钦州湾的地形。
“总座，全线设防肯定是不现实的。既然兵力捉襟见肘，咱们只能抓大放小了。”黄固指着防城港和钦州一带的几个要冲点，“放弃那些零散的滩涂，把咱们仅有的兵力集中在公路沿线和几个主要的港口城镇。”
“就算日军真的登陆，咱们也能利用内陆的丘陵地形，跟他们打游击，拖慢他们的速度。”
夏威看着地图，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放弃滩涂，就等于让出了制海权和首波抵抗的优势，任由日军重武器登岸。
这在兵家大忌中是大错特错的，但在现实的无奈面前，这却是唯一能延缓全军覆没的办法。
“就这么办吧。”夏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命令各师，立刻收缩防线。把主力调到龙州、钦州一带。在沿海公路挖断桥梁，设置路障，能拖一天是一天。”
总而言之，国府这边有心者无计可施，无心者也是漠不关心高高挂起。
彼时，日军早已对钦州湾一带的水文以及地质条件进行了详细地勘察。
……
十一月十三日。
海面上的风浪比以往更加汹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坠入大海。
三亚港。
汽笛声穿透了厚重的雨幕，一艘接一艘悬挂着旭日旗的舰艇拔锚起航。
足足七十九艘舰艇组成的庞大编队，在恶劣天气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北驶去。
旗舰“妙高”号重巡洋舰的舰桥内，第21军司令官安藤利吉端着一杯清酒，看着窗外翻滚的浪花。
“天气不错，不是吗？”安藤利吉转过身，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站在他身侧的，是第5师团长今村均中将。
这位向来以作风强悍著称的日军将领，此时正用一块白色的棉布擦拭着自己的军刀。
“司令官阁下说得对。”今村均将半截刀刃推回刀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根据海军方面提供的情报，支那第四战区的主力全都在韶关一带待命。在钦州湾迎接我们的，只有几支连名字都叫不响的杂牌军。”
安藤利吉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企沙和龙门的位置。
“大本营把你的第五师团从冰天雪地里调过来，是对你们寄予了厚望。”安藤利吉拍了拍今村均的肩膀，“你们可是大日本帝国陆军最精锐的‘钢军’。登陆之后，我需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突进南宁！”
“哈依！”今村均挺直身板，低头应答。
两天后的清晨，十一月十五日。
广西北部湾沿岸，企沙镇阵地。
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打在沙袋构筑的环形工事上。几名穿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的国军士兵，正缩在战壕里避风。
这里是新编第19师某团的前沿哨所。
“班长，给口烟抽呗！”一个看起来才十六七岁的新兵凑到一个老兵身旁，搓着冻僵的手指。
老兵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半截被体温焐热的劣质香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才递过去。
“省着点抽。这鬼天气，火柴都受了潮。”老兵紧了紧身上的破旧军装，朝黑漆漆的海面啐了一口，“上峰也真是吃饱了撑的，把咱们调到这鸟不拉屎的海滩上喝西北风。日本人要是真打过来，就凭咱们手里这几条烧火棍，能顶个屁用。”
新兵接过烟，贪婪地嘬了一口，刚想搭话，却突然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抬起手指向海面。
“班长，那……那是什么？”
老兵顺着新兵的手指看去，雨雾缭绕的海平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个庞大的黑色剪影。那些剪影在波涛中起伏，粗壮的钢铁炮管正缓缓转动，对准了他们所在的滩涂。
“敌袭——！是日本人的军舰！”
老兵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手里的半截烟掉进了泥水里。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战壕边缘，去摇那台锈迹斑斑的手摇防空警报器。
警报声还没来得及传远，海面上便亮起了数十团火光。
“轰！轰！轰！”
八点十分，日军海军舰炮开始了毫无差别的火力覆盖。
成吨的炮弹砸向新编19师的防御阵地，巨大的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冲天而起。
在压倒性的火力面前，国军士兵们甚至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隐蔽！快隐蔽！”一名连长挥舞着手枪，在火海中奔跑呼喊，但下一秒，一发口径惊人的舰炮弹落在他身边。
巨大的气浪瞬间将他吞噬，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
舰炮轰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当炮火稍作停歇时，企沙和龙门附近的防线已经变成了一片坑坑洼洼的焦土。
紧接着，海面上驶来密密麻麻的登陆艇。
日军第5师团步兵第9旅团长，及川源七少将站在打头的登陆艇上，手里举着望远镜。
“登陆！杀光他们！”及川源七拔出指挥刀，向前猛地一挥。
数百艘舟艇冲上滩头，成群结队的日军士兵端着装有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如同黄色的浪潮般涌上岸。
伴随他们一起上岸的，还有九七式中型坦克，履带无情地碾压过被炮火翻起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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