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漫长的黑夜煎熬
夜风顺着光秃秃的山脊刮过来,像一把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割在人的皮肉上生疼生疼。
深秋的荒草地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薄霜。
无为把软软小小的身子紧紧抱在胸口,用自己的破道袍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可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子却依然冷得像一块刚从井底捞上来的顽石。
黑袍默默坐在迎风的一面,用自己干瘪的后背挡住呼啸的山风。
他那件黑袍上布满了干涸发硬的血块,胸口的骨头每随着呼吸动一下,
嘴角就会渗出一丝带着腥气的涎水,但他连擦都顾不上擦,一双浑浊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软软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
小白庞大的狼躯盘成了一个圆圈,用最柔软温暖的肚皮把一老一少严严实实地护在正中间。
巨狼的粗壮前腿断骨处还在渗着血,把身下的干草染得一片泥泞,可它连哼都不哼一声,
只是把硕大的脑袋贴在泥地上,两只耳朵微微抖动着,专注地听着小主人胸膛里那微弱的心跳。
时间在寂静与寒冷中一分一秒地往前挪。
每过一刻钟,对这二人一狼来说都像是一整年那样漫长。
软软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小姑娘的牙齿在冰冷的空气里咬得咯咯作响,原本已经结痂的嘴角再次崩裂开来,溢出暗红色的血丝。
在小姑娘模糊的意识深处,那座巨大的地狱之门正一点点向外敞开。
无数冰冷的阴风化作长着尖牙利齿的小鬼,顺着她的经脉一口一口啃食着她的骨髓。
五脏六腑像是被浸泡在滚烫的油锅里反复翻滚,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师父……好冷啊……”
软软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一声细若游丝的呢喃。
无为听到这声呼唤,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软软莫怕,师父在这儿,师父给你暖着。”
无为急忙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用自己满是胡茬的脸颊贴着软软滚烫发黑的额头。
老道士调动起体内刚刚恢复的一缕真气,小心翼翼地顺着软软后背的命门穴渡过去。
可是那股真气才刚刚接触到软软的皮肉,便被一股阴冷暴戾的力量狠狠撞了回来。
反噬的力道震得无为喉头一甜,但他硬生生地把涌上来的血沫咽了回去,生怕惊动了怀里受苦的孩子。
夜色越来越浓重。
当天上的北斗七星缓缓转过头顶,时间终于走到了午夜零点。
这是一天当中天地间阴煞之气最为浓郁的子时。
“轰!”
一股肉眼难见的黑色阴风毫无征兆地从荒地底下窜了出来。
软软原本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整双眼睛瞬间被深不见底的黑气完全填满。
小姑娘小小的胸口猛地向上一挺,整个身子像是被拉到极限的弓弦一样死死绷直。
由于喉咙被暴虐的业火彻底堵死,她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张大着嘴巴,从嗓子眼里发出极其痛苦的嗬嗬声。
剧烈的窒息感让软软的脸色由白转青,眼角的血管一根根暴凸出来,眼泪混着渗出的血丝滚落下来。
她小小的十根手指深深抠进了无为粗糙的手臂皮肉里,指甲盖因为过度用力而翻卷出血。
“软软!”
无为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整个人彻底慌了神。
老道士这辈子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降服过无数凶顽邪祟,可此时此刻,看着怀里快要断气的徒儿,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与无力。
他伸手去按软软的人中,去掐软软的合谷穴,甚至咬破自己的舌尖把真阳涎水抹在软软的印堂上。
“太上正法,灵台清明,魂归本位,疾!”
无为双指并拢如剑,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着玄门清心神咒,指尖点在软软胸口的大穴上。
可是那一道道平日里能破除万邪的金光符文,落在那团黑色的诅咒印记上时,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泛起半点涟漪。
相反,无为每一次施法,那道印记就会反弹出一股更加凶猛的业火,把软软折磨得四肢剧烈痉挛。
“没用的!快住手!”
旁边的黑袍猛地扑了上来,干枯的手掌一把按住了无为的手腕。
“这是九幽冥府的因果死咒,你用纯阳道法去冲撞它,只会让业火烧得更旺!”
黑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三角眼里满是血丝。
黑袍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把黑色的药粉,那是他用十几种安神毒草研磨出来的麻沸散。
黑袍用颤抖的手指沾了药粉,想要抹在软软的舌根底下,
试图用药力强行麻痹小姑娘的神识,好让她少受一点活活痛死的罪。
可是药粉才刚刚触碰到软软的嘴唇,便被一股无形的阴煞气劲瞬间震成了一团黑烟,消散在夜风里。
神魂之苦,非肉身草木所能解。
黑袍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整个人颓然瘫坐在泥地上,干枯的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白急得发出了呜呜的哀鸣,庞大的狼躯拼命往中间挤,伸出粗糙温热的舌头,
一遍又一遍地舔舐着软软冰凉发青的小脚丫,
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股来自九幽的寒气。
可是任凭二人一狼如何拼尽全力,怀里的小姑娘依然在无休止的绝望痛苦中挣扎。
软软小小的身子在无为怀里剧烈地抽搐着,嘴唇被她自己咬得一片糜烂。
她的小手在半空中胡乱抓着,忽然抓住了无为挂在胸前的那枚磨损发亮的旧铜钱。
那是三年前无为收她为徒时亲手给她戴上的护身符。
软软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铜钱,像是抓住了这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师……师父……”
极度微弱的声音从小姑娘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带着浓重的颤音。
“软软……不怕……师父不哭……”
都到了这般痛不欲生的地步,小姑娘残存的一丝神智里,想到的依然是安慰自己的师父。
无为看着徒儿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的眼睛,这位活了古稀之年的老人终于彻底崩溃了。
滚烫的泪水顺着老道士脸上的沟壑汹涌而下,大滴大滴地砸在软软冰凉的面颊上。
无为把额头紧紧抵在软软的额头上,苍老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是一个在荒野中迷路的孩子。
这是他这辈子最无助的一次。
当年在老道观前,他面对万千邪祟不曾退缩半步。
在魔窟深处,他神魂被夺舍也不曾流下一滴眼泪。
可是现在,他看着这个曾经在破屋里用稚嫩的小手给他递烤红薯的孩子,
看着这个用性命把他从万丈深渊里硬生生捞上来的宝贝徒儿,
此刻却因为他的罪孽在承受着地狱万鬼分食的极刑,他的心被生生扯成了碎片。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无为把脸埋在软软单薄的肩膀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音来。
“她才六岁啊……她连人间的饭食都还没吃饱……为什么要让她受这样的罪……”
山风在荒岗上凄厉地呼啸着,像是在回应着老人的悲戚,又像是在无情地嘲弄着凡人的渺小。
在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黑夜里,时间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行。
软软在极度的痛苦中昏厥了过去,可没过一炷香的工夫,又被骨髓深处窜出的阴火硬生生疼醒。
醒来时,小姑娘只是死死咬着牙,两只小手用力抠着无为的衣襟,直到指节泛白,也不肯再发出一声惨叫让师父伤心。
小白始终用宽厚的狼躯紧紧包围着师徒二人,任凭寒霜落满了一身白毛,
任凭右腿的断骨处传来钻心的剧痛,它也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充当着最坚实的屏障。
黑袍默默坐在风口,任由冰冷的夜风吹透他残破的身躯。
这位阴暗自私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插在泥土里,体会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揪心与痛苦。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那一抹浓重得化不开的墨色,终于悄悄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东方的山峦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来。
当清晨的第一缕金色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轻柔地洒在荒凉的山岗上时,
天地间浓重的阴煞之气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迅速向着地底深处退去。
软软眉心处那团狰狞跳动的黑色印记,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平复了下来,
最终化作一道极浅的痕迹,重新隐没在稚嫩的皮肉底下。
笼罩在小姑娘身上的冰冷与暴虐渐渐散去。
地狱的恶门在晨光中缓缓关闭,虽然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宁。
原本僵硬抽搐的小身子终于慢慢软化了下来。
软软那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随后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小姑娘的大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神涣散而虚弱,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得透湿。
当软软看到头顶那张布满泪痕的苍老面孔时,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
“师父……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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