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温馨一餐
顾昂提着礼物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
林松年在后头推他一把:“进啊,站外头算怎么回事。”
顾昂这才迈过门槛。院里不大,一小块方地,角上还晒着两双鞋。
还没站稳,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就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
那妇人正是杨秀琴,也就是晚秋和林松年的娘。
杨秀琴先瞧见晚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路小跑过来,一把将晚秋搂进怀里,嘴里念叨着:“我的闺女,我的闺女,可算回来了。”
晚秋也抱住她娘,喉咙发紧:“娘,我回来了。”
杨秀琴上上下下打量晚秋,摸摸她的脸又捏捏她的胳膊:
“瘦了,也黑了些。”
又看看她:“可精神头比走的时候好。是吃饱了,是睡好了,还是心里头踏实了?”
晚秋让她看得脸红,低头不言语。
杨秀琴这才抬眼,瞧见站在一旁抱着礼物的顾昂,怔了一下,随即脸就笑开了。
晚秋连忙给两人引见:“娘,这是顾昂。”
杨秀琴笑着接过话,一把拉过顾昂:
“不用引见了。这孩子,我跟你爹早就见过,还用你引见?”
她笑着把顾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一边打量一边点头:
“嗯,好,是个结实孩子。个头也高,是个能扛事的样儿。
比上回在灶上见着又壮了一截,是这荒野里的活儿练出来的吧?”
她嘴里念叨着,又转头数落晚秋:
“你这丫头,人家头一回来登门,不早跟我说一声讨主意,倒自己躲着不言语。”
晚秋的脸更红了,扭头嗔顾昂:
“还愣着做什么?”
顾昂这才回过神,把怀里的礼物放下,规规矩矩给杨秀琴鞠了一躬:“娘。”
这一声“娘”把杨秀琴叫得眼泪又下来,她一边抹泪一边笑:
“哎,哎,好孩子,快进屋,外头晒。”
宿舍不大,收拾得齐齐整整。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把剪子、一条围裙,是个过日子的家。靠墙一张条案,上头搁着一只老座钟滴答滴答走着。
杨秀琴让顾昂坐下,把礼物一样一样接过去,嘴里数点着。
“这是料子?”
她把布料抖散了,在自个儿身上比画,
“真是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我那身衣裳还能穿,你看这身,上回补的补丁还结实着呢。”
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搁不下来,摸了又摸,成色一看就喜欢。
晚秋在旁边搭了一句:“娘,这是顾昂专门去供销社挑的,挑了好一阵。”
杨秀琴更乐了,嘴上却嗔晚秋:“你就向着他说话。”
酒她非得先收起来,说等她男人下了灶爷俩好生喝一杯,今天先不动。
四样点心,她打开一包萨其马给幼薇拿了一块。幼薇嘴里塞着点心,含含糊糊地说:“姐夫,我娘把你的点心收到柜子里去了,可见是满意的。”
杨秀琴笑着拍了她一巴掌:“吃你的,哪来这么多话。”
杨秀琴张罗茶水跟顾昂唠起了家常。她不是头回见顾昂了,头回见是在招待所食堂,顾昂护送姐妹俩回家那趟。
打那回起,她就跟自家男人念叨这小伙子实诚靠得住。
杨秀琴压低声音凑到顾昂耳边:
“孩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一年你跟晚秋在外头,我跟你爹在家里,是日日盼夜夜盼。”
顾昂一愣。
杨秀琴续着说:“盼的可不是你来提亲,盼的是你不来。
后来听林松年说你早有这个心思,我就跟你爹说,这才算踏实了。
你要是一直不来,我跟你说,我跟你爹早坐不住了,打算托人去说道说道。”
晚秋端着茶进来听见这话脸又红透了:“娘,您这话说得!”
顾昂心里头那点紧张早散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意。
正说着外头一阵脚步响,林松年陪着一个男人进了屋。
那男人五十出头的岁数,身板壮实,国字脸,两鬓有些霜白,一张脸油光发亮,是灶上热气熏出来的。
他刚下了灶洗过脸换了身家常衣裳,袖口还挽着,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干惯了活的人。
这就是林灶发。
林灶发一进屋,先冲着杨秀琴问:“茶沏上了?”杨秀琴应了一声,又往里屋喊:“晚秋,出来。”
林灶发这才把眼往顾昂身上一落。
打量了一眼,林灶发脸上就堆起了笑。他两步上前一把攥住顾昂的手,攥得紧紧的,使劲晃了两下。
“孩子,可算来了。”
没有考问没有搪塞,连句客套都没有。
杨秀琴在旁边数落林灶发:“你瞧你这老头子,孩子还回不过神来,就把人家的手攥得跟铁钳似的,孩子还要不要胳膊了。”
林灶发呵呵笑松了手,可那只手还不等松开,又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这一年,难为你了。”
顾昂被这一连串的热乎劲儿弄得反倒有些局促。
他原是揣着一肚子紧张来的,路上林松年给他说了多少他爹怎么怎么厉害,到了才发现老丈人比那儿子还好说话。
林灶发拉着顾昂坐下开口就直说:“孩子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一趟来提亲,我们盼着比你还急。”
顾昂一愣。
林灶发说:“去年你把闺女送回来这趟,我跟她娘就瞧上你了。
那阵儿我跟她娘就商量,说这小伙子是个顶门立户的,等他来提亲咱立马就应。
谁承想你这一等就是一年,我跟她娘在家盼星星盼月亮差点没托人去问。
上回林松年捎信回来说你心里有这个心思,我跟你娘一块儿乐呵了一宿,说这小子总算想起来了。”
杨秀琴抹眼泪:“可不是嘛,你小子倒让人好等。”
顾昂张了张嘴正要答话,林灶发那边先把慷慨那一套都给他备齐了:
“咱两家没有讲彩礼盘问那一套虚排场。这一年你护着闺女,养得她红光满面,这就是天大的彩礼。
你救她两条命那回,我跟她娘商量过,说这姑爷咱家认了,单等着他来开口就成。”
顾昂心头一热叫了一声:“爹。”
林灶发应得好生响亮:“哎!”
这一声“爹”叫出来,这亲事就算定下了。
林灶发一拍大腿站起身:“这酒得喝。这酒必须得喝。咱家姑爷来了,我亲自下灶。”
杨秀琴拦他:“你刚下来歇歇。”
林灶发摆手:“歇什么歇。我姑爷来了我下灶,天经地义。”
他转身就往灶上走,边走边回头:“孩子,你跟我来,搭把手。”
顾昂跟着林灶发进了招待所大灶。
林灶发边走边念叨:“这一年闺女信里总念叨你,说你本事大脾气也好,待她百般周到。
我那老太婆高兴得什么似的。本想早些时候寻个由头去营地瞧瞧,到底不方便。如今你来了,那就什么都妥了。”
顾昂手脚麻利地帮着递盘子、洗菜打下手。林灶发瞧他干活利索,更是乐得合不拢嘴:“好好,这才叫姑爷。”
林灶发做酱肘子有讲究。
肘子先焯水去腥,捞起过凉;锅底垫葱姜八角,肘子码进去,加酱油冰糖黄酒,小火慢炖一个时辰。他一边忙活一边念叨:
“这菜急不得,火候到了肉自己就酥了,硬按是按不烂的。”
顾昂在一旁看着,记在心里。他在营地也下灶,可没这么精细。又帮着择菜、切葱,林灶发更乐,直夸他眼里有活。
两人忙活了一阵,八仙桌上就摆了四菜一汤。
两个家常炒菜、一份酱肘子、一份葱爆羊肉,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
酱肘子码得整整齐齐,色泽红亮,一上桌满屋子香。
林灶发亲自动手给顾昂斟了一杯酒。
顾昂双手接过站起身:“爹娘这第一杯我敬老两口。一谢您二老把晚秋交给我,二谢这一年的信任。”
杨秀琴抹眼泪:“好孩子,坐着喝。咱都是一家人,哪来那么多规矩。”
林灶发一应:“让他站着。头回登门,敬老人一杯,是规矩。”
一桌子人坐下来吃喝。
林灶发端起酒杯先干了:“孩子,我不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也不问你老家在哪儿。
林松年跟我说过你的事,我这心里头有数。这一年我闺女写过不少信回来,字里行间我读得出好坏。”
顾昂心里头微动。
林灶发又给他满上一杯:“这一年在外头,怎么过的,能跟我说说不?不挑好的说,挑真的说。”
顾昂想了想,从头说。没说那些惊险的,只说怎么扎营、怎么找水、怎么对付荒野里的虫蛇走兽,怎么一趟趟往返营地跟外头采买。说得不快,也不藏。
林灶发听着听着,把筷子搁下了。杨秀琴也停了手。林松年端着酒杯没动。
等顾昂说完,林灶发半晌才开口:“难为你了。”
就这三个字,再说不出别的。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眼眶泛红,到底没让那点湿意真下来。
杨秀琴在旁边抹泪:“这孩子,这一年吃了多少苦,嘴上还轻描淡写。”
林灶发放下杯子,沉默了一阵,又开口: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当初闺女说要跟你走,我这心里头是不踏实的。一个闺女家,跟个外头来的小伙子跑那么远,搁谁家不犯嘀咕?”
顾昂点点头,没插话,听着。
“可她娘劝我,说闺女大了,拦是拦不住的,不如瞧瞧这成不成。
我瞧了两回,一回在灶上,一回你送她回来那趟。
两回我都偷偷看,看你说话做事稳不稳,眼快手勤不勤。我都瞧见了。”
顾昂没想到老丈人当初这么留心,心里头又是一热。
林灶发接着说:“这一年我没去接她,大半是信闺女,还有一成是想看看你到底成不成。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给顾昂夹了一筷子酱肘子:“吃。往后回来歇着,亏不着你。咱家就这点出息,姑爷缺啥短啥言语一声,别见外。”
顾昂点头应下。
林灶发又把酱肘子往顾昂面前推:
“吃吃。这是我压箱底的拿手菜,旁人花钱都吃不着,姑爷来了哪能让我闲着?”
又扭头冲杨秀琴:“你也坐,今天咱自家屋里没那么多规矩。”
晚秋在旁边,脸红红的,嘴角一直挂着笑,一个劲儿地给顾昂碗里夹菜。幼薇在桌底下偷偷拽顾昂衣角,小声说:
“姐夫,你看我姐,高兴的。”顾昂瞪她一眼她又咯咯地笑。
幼薇又问:“姐夫往后你和我姐是不是就要生娃啦?”
一桌子人噗地一声全喷了。
杨秀琴又笑又骂:“你这个死丫头哪来这么多话!一边去!”
幼薇跟没听见似的又问:“那娃叫我啥呀?”
林松年没好气地说:“叫你姨!快滚。”
幼薇不服气:“为啥叫我姨,不叫你舅?”
林松年瞪她:“我是男的,叫舅。你是女的,叫姨。这还用问?”
幼薇嘟囔:“那不公道。”
杨秀琴把她一推:“去去去,跟灶上给我端水去。”
幼薇这才蹦跶着走了,边走边回头冲顾昂做个鬼脸。
一桌人又笑又叹。
酒足饭饱,杨秀琴去拾掇碗筷。林灶发抬手冲顾昂说:“孩子,跟我出来,我跟你唠两句。”
顾昂起身跟着林灶发出宿舍,拐到招待所后头一块小空地上。
空地上种着两畦小葱。林灶发踱了几步,背对着顾昂闷了半天。
林灶发的声音有些涩:“孩子,晚秋这闺女是我跟老伴的命根子。
这一年她在外头,我心里头跟刀子剜似的。
她娘好几次哭,要我把闺女接回来。我没接。”
“为什么?”顾昂问。
林灶发没急着答。他在畦边蹲下来,揪了根葱在手心里搓。
他说:“灶上忙的时候还好,一闲下来就犯心思。好几次半夜醒了,灶上的火都忘了压,睁眼到天亮。她娘也醒,两口子谁也不出声,就那么干躺着。”
他顿了顿,才续上:“可我没去。闺女临走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信那句话。”
“什么话?”
“她说,爹,你放心,顾昂是顶好顶好的人。”
顾昂心头一颤。
林灶发叹一口气:“就闺女这一句话我信了一年。如今我信她。我闺女眼光错不了。”
他伸出手重重按在顾昂肩上:“我这辈子就盼着这一天了。
今天姑爷来了我这当爹的算是了了一桩心愿。往后咱就是一家人。”
顾昂眼眶发热只应得一个字: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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