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黑暗水战
缆绳一断,筏子顺着水就走。
顾昂几步抢到河边,一眼瞅见那截被砍断的缆绳还拖在水里,随着筏身一漾一漾。
他心里没有半分犹豫,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河水冰得刺骨,激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顾不上,在水里蹬了两下,一把捞住那绳头,往小臂上缠了两圈,死死攥住。
筏子上的人立刻就觉出来了。绳子那头猛地一沉,有人喊:
“水里有人!”
紧跟着,一根竹篙照着水面就捅了下来。
这一篙,换了旁人,黑灯瞎火的,躲无可躲。
可顾昂一下水,就已经悄悄把扫描放了出去。
四下里黑归黑,在他的“眼睛”里,这方圆几丈之内,筏上有几个人,谁站在哪儿,谁手里举着什么,那根篙从哪个方向、照着他身上哪一处来,全都清清楚楚,跟大白天摆在眼前没有两样。
他腰上一拧,让开篙尖,反手还在篙杆上借了一把力,人又往筏尾贴近了半尺。
顾昂这点拳脚,说穿了,是跟大舅哥林松年学的几手把式,比寻常人强着一截,可搁在这伙刀头上舔血的练家子跟前,本是不够看的。
他真正的倚仗,是系统的能力,这黑漆漆的暗河上,旁人都是睁眼瞎,唯独他,和开了上帝视角没什么区别,
筏上那人一篙捅空,骂了一声,拔回篙又要再捅。
旁边另一个敌特,已经抽出刀来,探出身子,照着水里那根绷直的缆绳就剁。
顾昂看得真真的。
他抢在刀落之前,胳膊一抖,把缠在臂上的绳松开了大半。
那一刀剁在松垮垮的绳子上,绳断成了两截,他的人却早已借着水势,漂出了两步开外,连个响声都没出。
筏子拖着后半截断绳,往下游走。顾昂踩着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在他的扫描里,那筏子,那筏上的人,那筏子当中沉沉压着的石函,都像是黑夜里点着的灯跑不了。
岸上,王志兵眼瞅着顾昂扎进了水里,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边带着人往河边压,一边抬手两枪,把筏上一个探身张望的敌特打得缩了回去。
王志兵喊道:“抢筏!上筏!”
众人冲到拴筏的石柱跟前,正撞见一个断后的敌特,抡着刀在砍第二条筏的缆绳。
那绳子已经叫他砍断了大半,再有一刀,众人就得干瞪眼。
王志兵抬手一枪,那敌特晃了晃,一头栽在筏子上。
两个公安跳上筏子,抄起竹篙。吴景行也跟着爬了上去,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着了,举在手里。
王志兵最后蹬上筏,竹篙往石柱上一撑,筏子离了岸,顺着急流就追了下去。
函筏上原也点着一盏马灯。那黑呢衣头目回过身,朝后头望了一眼,忽然一抬手,噗的一声,把灯吹灭了。
王志兵身边,一个公安低声骂道:
“他娘的,灭灯了!”
四下里霎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暗河,石壁,筏子,全叫这黑给吞了。
吴景行举着那点火折子,豆大的光,照出去不过三尺,河风一吹,摇摇欲灭。
头目这是要借黑脱身。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枪打不准,篙撑不稳,等他们摸黑顺流漂出洞去,往山里一钻,神仙也追不上。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黑,正中了顾昂的下怀。
顾昂在水里,把扫描放开到了极致。这天大的黑,反倒成了他的帮衬。
黑暗越浓,对他越有利,
函筏在二十几步开外,篙手在哪儿,头目在哪儿,石函压在筏子的哪一头,他全看得真真儿的。
“往左!”
顾昂扯着嗓子喊,“前头十来步有个弯,往左打!”
王志兵的筏上,竹篙忙往左边点水,筏子贴着弯道里侧,顺顺当当拐了过去。
函筏上的敌特听见水里有动静,循着声就是两枪。
子弹扎在水里,噗噗两声闷响。
顾昂早一个猛子潜了下去,在水底憋了十来个数,才从另一边冒出头来,换了个方位,接着喊。
“低头!前头头顶上有石头!”
王志兵筏上众人齐齐把头一低,一根垂下来的石钟乳,擦着众人的头皮掠了过去。
函筏上可就没这个便宜了。
筏头一个撑着篙探路的敌特,正仰着脖子望前头,叫一根斜垂下来的石柱结结实实撞在脑门上,闷哼了一声,一头栽进水里,再没冒上来。
两条筏子,一前一后,在这黑得没边没沿的暗河里,你追我赶。
前头的摸黑乱撞,后头的却像长了眼睛,一点一点,咬得越来越近。
眼瞅着两筏相距不过丈把远,王志兵把枪往腰里一插,低喝了一声:
“贴上去了!跳!”
两条筏子砰地一磕。王志兵头一个蹿上了函筏,两个公安跟着跳了过去。
顾昂在水里也到了,他双手扒住筏尾,胳膊一较劲,翻身上筏,手里的短刀顺势一抹,那个方才剁绳的敌特,哼都没哼出一声,就倒了下去。
筏子上顿时乱作一团。
离得太近,枪全成了烧火棍,谁也来不及搂火,全用刀,用枪托,用拳头。
黑地里,人撞人,影撞影,喊杀声,咒骂声,兵刃磕在石头函上的当当声,搅成了一锅粥。
这黑地里,顾昂成了最要命的那一个。
敌特看不见他,他却看得见所有人。
左边一刀还没递到,他已经侧身让开,反手一刀背磕在那人腕子上。
后头有人举枪托砸下来,他连头都没回,往前一抢步,那枪托砸了个空,他人已经撞进对方怀里,一肘把那敌特掀下了水。
一个敌特叫他逼得连连后退,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
“邪性!这人踏马竟然能夜视?!”
“稳住!都给我稳住!”
黑呢衣头目在筏子当中嘶声喝道。
他自己背靠着石函,一只手按着函,一只手举着枪,却也不敢乱放,怕伤了自己人。
那口石函,在筏子上随着众人的厮打,晃得越来越凶。
筏子吃水本来深,这一晃,河水哗哗地往筏上漫。
打着打着,敌我两边都不得劲了,都得腾出一只手去扶那函,生怕它真翻进河里。
那场面,又狠,又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正缠斗间,前头忽然透出一点亮光。
那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紧跟着,轰隆隆的水声,灌进了众人的耳朵。
是出口。
暗河的出口,到了。
再紧跟着,出口外头,一片火把,齐刷刷地亮了起来,把洞口照得通明。
有人扯着嗓子朝里头喊:
“里头的人听着!公安在此!把家伙放下!”
是报信的兄弟,把洞口埋伏的人马引到了。
他们顺着山里的河沟,找到了这处出水口,正堵在河口上。
函筏上的敌特,一下子就泄了气。
前头是堵口的伏兵,后头是缠在筏上的追兵,插翅难逃了。
那黑呢衣头目,到底是个人物。
他眼见势不可为,当机立断,嘶声喊了一句:
“弃筏!上岸!”
他带着剩下三四个人,扑通扑通跳下水,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边的乱石,连滚带爬,钻进出口一侧黑黢黢的山林里,眨眼就没了影。
王志兵眼睛都红了,抬腿就要追。
顾昂一把拉住了他。
顾昂说:“王队长,别追。函要紧。
再说天黑,他们在暗咱们在明,这伙人熟门熟路,追出去,要吃大亏。”
王志兵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一口气咽下去,恨恨地骂了一句:
“算他跑得快!”
筏子叫外头的伏兵用挠钩搭住,拖到了岸边。
众人七手八脚,把那口石函抬上了岸。
函身全是水,又沉又冷,落在岸上的石头滩上,咚的一声闷响。
到这时候,众人才算松了一口气。
有伏兵头目迎上来,和王志兵对了名号,忙着安排人手,一路进山搜残敌,一路回洞接应押俘虏的兄弟,一时河滩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吴景行凑到石函跟前,举着火把,借着光,上上下下打量。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函身一圈刻纹上。他把火把凑近了些,眯着眼,看着看着,脸色忽然就变了,嘴里轻轻地嘶了一声。
王志兵瞧见了,问他:“怎么了?看出什么来了?”
“这纹路……”
吴景行伸出手指,在那刻纹上虚虚地描了半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像是在哪儿见过。你容我回去,好好想想。”
“回头再说吧,现在任务已经完成,打扫一下现场。”
王志兵对石函里有什么并无兴趣,他知道会有专门的部门操心这件事情。
…………
天刚蒙蒙亮,暗河出口外的河滩上,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清点尸首的,收拢枪支的,包扎伤员的,押解俘虏的,人来人往。
火把的光和天光混在一处,把这一片河滩照得半明半暗。
岸上的,筏上的,还有顺下游捞上来的,敌特的尸首一排排摆在滩涂上,拿白布盖了。
枪支弹药归拢成一堆,有专人守着登记。
王志兵浑身精湿,嗓子早就喊哑了,还在人堆里里外张罗。
一会儿吩咐把俘虏看紧了,一会儿又打发人去下游再搜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网的尸首和家伙。
顾昂蹲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拧着衣裳上的水。
他在冰水里泡了半宿,先前全凭一口气撑着,没觉得什么。
这会儿事情了了,劲一泄,冷意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冻得他直打哆嗦,蹲在那儿,半天缓不过来。
有相熟的公安递过来一件干衣裳,他接了,披在身上,道了声谢。
不多时,山道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火把连成一串,从山梁上下来。
是副局长和石青山,带着人赶到了。
副局长一落地,劈头第一句话,不是问那口石函,是问:
“跑了几个?”
王志兵迎上去,哑着嗓子回:
“跑了头目,带了三四个人,趁黑钻进山林了。”
副局长脸当时就沉下来了。
“一个都不许漏。这伙人是有机关、有号令的,跑了一个,就是后患。”
他当场就分派起来。
暗河下游的几处渡口、沟口,全部加人堵死,
出山的三条道,道道上设卡,附近各村的联防民兵,天亮之前全部动员起来,挨家挨户传话,见着生人、见着带伤的,立刻来报,
再抽一队精干的,循着泥脚印、水痕迹,往山里搜。
王志兵往前一步:“副局长,搜山的队,我来带。
我跟这伙人交过手,熟他们的做派,知道他们奔哪儿去。”
副局长看了他一眼,见他浑身的水都没干,眼珠子熬得通红,点了点头:
“准了。再派两个熟山形的民兵给你带路。
记着,能抓活的尽量抓活的,他们肚里的货,比命值钱。”
王志兵领命,点齐人马,一头扎进山林里去了。
这边刚分派完,暗河上游又有了动静。
伏兵里分出的人,乘了两条筏子,逆着水进洞,把里头看守俘虏和伤员的弟兄接了出来。
七个俘虏,拿长绳串成一串,押在筏子上,一个个垂头丧气。
倒斗的那个第四人,躺在一块门板上,胸口裹着厚厚的布条,脸色白得像纸,一口气还吊着没咽。
有人问起通道里那道石门,回来的弟兄说,反正人都能打水路出来,那门邪性,先不去动它,留待后头慢慢研究。
石青山一落地,先听人报了洞里洞外的情形。
三具倒斗的尸首,十几条枪的敌特,暗河上的一场血战。
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听到后来,心里头竟生出一股子悔意来。
他悔的是,当初就不该这么贸然把顾昂借出去。
顾昂是他费了老大劲挖来的人,是所里的宝贝,县里挂了号的人才。
这回倒好,一句话就借给了大部队,跟着下了这么个龙潭虎穴。
洞里什么情形?十几条枪,黑灯瞎火,暗河冰窟窿一样。
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到哪里哭去?
他这么想着,眼睛在人堆里一扫,扫见了蹲在河边石头上的顾昂。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拉住顾昂,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囫囵个的。没少胳膊,没短腿,连块皮都没破。
石青山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这才咚的一声,落回肚子里。
可紧跟着,另一股滋味又涌了上来。
是震惊。
他是听过汇报的。这洞里的机关,这伙敌特的阵仗,这场仗的凶险,桩桩件件,哪一样都不是闹着玩的。
顾昂跟着下了洞,摸哨,设伏,擒人,末了还跳进冰河里,生生拖住了夺函的筏子,到最后,囫囵个儿出来了。
这是什么样的本事?
石青山看着顾昂,又是震惊,又是欣慰,嘴上却不肯露出来,只把脸一板,骂道:
“你小子,命是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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