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被打哭的德发:不是,你来真的啊!
天未破晓,四更初刻。
凛冽的北风呼呼地刮着,京城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上挂满了白花花的寒霜。
王德发正裹在温暖厚实的大花被窝里,吧唧着厚嘴唇,梦见自己正坐在江宁府最奢华的酒楼里,左手一只酱猪蹄,右手一只叫花鸡,满嘴流油。
“啪!”
被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一把掀飞,刺骨的冰雪寒气瞬间顺着王德发的裤腿子钻进了骨髓里!
“嗷呜!”
王德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肥猪一样,从床板上弹跳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惊恐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只见床头赫然矗立着一道如铁塔般巍峨沉稳的身影。
张承宗!
这位憨厚朴实的农家大师兄,此刻却面沉似水,浓眉倒竖。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短打,右手拎着一柄足足有三寸宽半寸厚的乌木大戒尺,尺身上泛着幽幽的黑光,显然是特意用桐油浸泡过,结实沉重得令人发指。
“师……承宗师兄……”
王德发冻得上下牙齿疯狂打架,抱着肥胳膊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四更天啊!
鸡都还没睡醒呢!
您老人家这是要劫财还是劫色啊?”
“少废话,起来!”
“先生有命,距离会试还有几十天。
你每天清晨抽出一个时辰,由我亲自盯着你补足经义。”
张承宗一把揪住王德发的衣领,把这口二百来斤的大肉球从床上拎了下来,直接按在了窗边那张冰冷刺骨的木凳上。
“桌上是今日的题目,半个时辰内,写出一篇结构完整的八股文破题与承题。
写不出来,戒尺伺候。”
王德发揉着眼睛,定睛往桌上的宣纸看去。
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一行极其刁钻偏僻的截搭题目。
《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
这是典型的会试考官用来卡人的阴险题目,将那些经典强行截断拼接在一起,考的就是考生对经义源头的绝对掌控与严丝合缝的起承转合。
王德发抓耳挠腮,手中的硬笔在纸上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一遇到这种正儿八经的经学死阵,瞬间现了原形。
半炷香过去了,宣纸上只留下了一滩黑乎乎的墨迹。
王德发额头冷汗直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咬着牙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他的破题之句:
“圣人有云,义字当头……”
“啪!”
还没等王德发写完,一道破空之声,抽在了他的右手手背上。
“嗷!”
王德发整个人从凳子上蹦了起来,疼得原地疯狂甩手,眼泪鼻涕瞬间一起喷了出来。
“张承宗!
你玩真的啊?”
王德发痛得直跳脚,捂着手背,委屈得快要疯了:
“老子写得哪里不对了?
孝顺爹娘,不顶撞官府,这不就是圣人要说的意思吗?
你他娘的下手这么狠,骨头都要被你抽断了啊!”
张承宗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第一下没控制好力度。”
“哼,知道就好。”
王德发道:“不对啊,什么第一下,你还准备打第二下啊!”
张承宗赶忙正色道:“先不要转移话题。
“你看看你写的这些东西!
道上的规矩、满纸的市井匪气与油滑下流。
晏大人若是看到这种破题,连第二行都不会读,当场就会把你的卷子扔进茅坑里。”
张承宗一把将宣纸撕得粉碎,拍在桌上:
“重写。
破题要雅,起讲要正!
把孝弟立为仁之本,把不好犯上定为礼之根。
中股要如群山排闼,后股要如万川归海。
把你的市井油腔给我咽回肚子里去,用先贤的沉稳大气,把这骨架给我立起来!”
“再敢写错一个字,打十下!”
看着张承宗这么认真的样子,王德发到嘴边的叫骂声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张承宗平日里对他最是照顾,每次吃饭都把大块的肉让给他。
可现在,这位大师兄是真的在拿命逼他成才。
王德发吸了吸红肿的鼻子,咬着牙重新坐回了冰冷的木凳上。
他颤抖着重新捏紧了笔杆,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嘶哑地背诵着张承宗教给他的雅正句式:
“夫孝弟者,其为仁之本欤……
本立而道生,上安而民乐……”
“不对!
承题偏了一寸,重来。”
“嗷呜!
重来就重来,老子跟你拼了!”
清晨的寒风中,偏院里回荡着沉闷的戒尺声与胖子的干嚎声。
另一边,李浩刚起床便听见嚎叫声,他揉着眼睛道:“今天要吃大肉了?
一大早就杀猪呢。”
……
好不容易熬过了清晨的物理毒打,又硬撑着听完了白天的地狱大课。
到了傍晚黄昏时分,致知书院的院子里飘荡起了一股浓郁得令人发狂的肉香味。
“咕噜噜……咕噜噜……”
王德发的肚子发出了巨响。
他这一整天被折腾得精疲力竭,肚子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闻到这股香味,他那双被脂肪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绿光,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连滚带爬地朝着饭堂狂奔而去。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入饭堂门槛的刹那。
“唰!”
一道清瘦孤傲的身影,如鬼魅般横移一步,稳稳地挡在了大门正中央。
苏时一袭素雅的长衫,青丝用一根墨玉簪挽起,神情清冷如九天玄霜。
在她身后的紫檀木八仙桌上,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酱香东坡肉,红亮的肉汁咕嘟嘟地冒着泡,旁边还放着两只刚出锅的大烧鹅和满满一大木桶喷香的白米饭。
而在苏时的手中,却捏着厚厚一沓用上好宣纸裁剪而成的精巧卡片。
卡片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
“苏……苏师妹……”
王德发的目光死死黏在那盆东坡肉上,哈喇子顺着嘴角哗哗地往下淌,整个人都快魔怔了:
“好师妹,亲师妹!
胖哥我今天被承宗用戒尺抽掉了三层皮,现在饿得能把院子里的石碾子给吞下去!
求求你,让我先吃一口,就一口!
吃完了我再背,行不行?”
苏时微微抬眸,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
她将手中的卡片在手掌上轻轻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行。”
苏时道。
“先生定的规矩。
每日傍晚开饭前,考核十个晏子衡生平在内阁票拟中最爱引用的偏门经义典故与雅正词汇。”
“错一个字,晚饭减半。
错两个字,只能喝白水吃干饼。
错三个以上……今晚这盆肉,归后院的大黄狗。”
“汪!
汪汪!”
蹲在饭堂门口的大黄狗,仿佛听懂了人话,极其配合地摇着尾巴站了起来,冲着王德发吐着猩红的舌头。
王德发看着那条狗,又看了看满脸杀气的苏时,悲愤得直拍大腿:
“苏时!
你这是虐待!
你这是赤裸裸的迫害啊!
胖爷我好歹是堂堂朝廷举人,名满京城的《地下枭雄》作者!
你竟然拿我跟一条狗比?”
“第一题。”
苏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抽出了第一张卡片,冷冷地念道:
“晏子衡大人平反淮南贪墨案时,在奏折中用来形容官员表面清廉实则暗藏巨贪的那个八字偏门古语,是出自哪本先秦古籍?
具体是哪八个字?”
王德发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疯狂地在大脑里搜寻着昨天苏时强行塞给他的那些记忆碎片。
“淮南……贪墨……表面清廉……”
王德发两只胖手抱着脑袋。
“是……是大奸似忠,大巧若拙?”
“错。”
苏时打断了他,紫毫笔在卡片上划下一道冰冷的红线:
“原文是表里不一,羊质虎皮,外示清白,内怀贪墨。”
说完,苏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优雅地端起桌上的大海碗,从那盆东坡肉里,干脆利落地舀出了整整半碗肥瘦相间的肉块!
然后,在王德发那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苏时手腕轻轻一翻。
“啪嗒。”
半碗香喷喷的红烧肉,稳稳地倒进了旁边大黄狗的食盆里。
“嗷呜!
吧唧吧唧!”
大黄狗兴奋得尾巴摇成了风火轮,埋下头大快朵颐。
“啊啊啊啊啊!”
王德发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双手抓着胸口的衣服,心痛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我的肉!
我的东坡肉啊!!
苏时你不是人!
你个冷血无情的女魔头!
你把肉还给我!!”
“第二题。”
苏时面无表情地抽出了第二张卡片:
“晏大人在最终提交的《两难困局万言策》中,最赞赏的用来形容工分兑换土地,安定民心的那句原话是什么?
限时五息。
五、四、三……”
王德发吓得浑身肥肉剧烈震颤,看着苏时又准备去舀肉的右手,体内的潜能被这股极致的饥饿感疯狂地激发了出来。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不……不对!
晏老头喜欢偏门的!
是民之所利,天之所随;
民之所害,天之所去!
后面还有一句,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
王德发几乎是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咆哮出来的!
苏时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一顿。
“过了。”
“呼哧……呼哧……”
王德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虚脱得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
他看着食盆里剩下的几块肉,又看了看神情自若的苏时。
眼泪,终于忍不住吧嗒吧嗒地从大胖脸上滚落了下来。
屈辱吗?
太屈辱了!
痛苦吗?
简直生不如死!
但就在这极度的痛苦与饥饿的刺激下,王德发惊恐地发现……
那些原本读起来像天书一样的生僻典故和雅正词汇,竟然真的如同烙铁烙在皮肉上一样,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抹了一把眼泪,恶狠狠地抓起苏时扔过来的半块冷干饼,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含混不清地哭嚎着。
“第三题!
你他娘的快出第三题!
胖爷我今天就算是饿死,也绝不把最后一块肉留给那条死狗!
出题啊!”
苏时看着这个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胖子,唇角微微勾起。
“第三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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