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溺水者握不住剧本
雪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
戈壁的砂岩被零下四十二度的低温冻透了,孔隙里的残余水分结成冰晶,一夜膨胀,把岩层从内部撑裂。
天亮时,那裂纹已经蛛网般爬满整片河床。
薇薇安的装甲车队碾上去,履带齿扣住冻土,引擎咆哮着往前拱——"咔嚓"一声,岩层碎了,整辆"猛犸-Ⅳ"重型运兵车猛地一沉,左侧履带悬空,车身歪斜着栽进裂沟,像一头被陷阱咬住后腿的巨兽。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冻裂的戈壁滩变成了吃人的沼泽,只不过吞没车轮的不是泥,是碎玻璃般的岩渣。
薇薇安站在临时营帐门口,看着那几辆抛锚的装甲车。
它们喷出的黑烟在冷空气中凝成油亮的雾,迟迟不散,被风一刮,贴着地面爬,宛若一条条垂死的蛇。
车厢里的士兵正在往外爬,战术面罩上结着白霜,呼吸阀发出"嘶嘶"的抽气声,像破了的风箱。
"上校阁下……"书记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颤,
"大雪封路了。辐射强度比昨夜翻了三倍,雪片……雪片是黑的。"
他说得没错。雪不是白的,是灰的,是脏的,是压抑的诡异的。
辐射尘从三百年前的弹坑里被风卷起来,附着在雪晶上,像给每一片雪花都裹了一层铅粉。
那些黑雪落在装甲车的通风格栅上,融化,渗入,把过滤芯堵成实心。
士兵们不得不打开内循环,但内循环撑不了太久——二氧化碳浓度飙升,有人开始呕吐,有人鼻孔里渗出血丝,还有人摘下头盔抓挠喉咙,把皮肤抓出一道道红痕,宛若中了邪。
辐射病在蔓延。
这病来的并不急促,怎么说呢?不是突然爆发,而是缓缓蚕食。
士兵们先是头晕,然后是牙龈出血,接着是视网膜上的黑斑,最后是指甲一片片脱落。一个年轻的通讯兵靠在履带旁,手里攥着半块压缩饼干,却怎么也送不进嘴里——
他的下颌关节僵了,肌肉纤维被射线烧成了死结。
贺洲军部这支力量无奈之下,只能就地扎营。
——
薇薇安的行军帐篷内,一个硕大的狼头被扔在地上。
那东西几乎有半张桌面大,吻部突出,狼牙交错,上颚两颗犬齿足有成年人中指长短,牙根处还缠着暗红的筋肉。
眼眶不是圆的,是竖向拉长的菱形,眼睑内侧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瞬膜,适应雪地强光反射,能在暴风雪中捕捉最微弱的热源移动。
最骇人的是关节——肩胛与髋骨外侧,各生着三块巴掌大的钙质甲壳,灰黑色,表面有细密的蜂窝状纹路,敲击时发出金属般的"铮铮"闷响,高韧性合金般的硬度,连12.7毫米机炮弹都打不穿。
这是变异雪狼,戈壁冻原上的幽灵。
它们不嚎叫,只伏击。
大体型,肩高过腰,毛皮不是蓬松的软毛,是紧贴着肌肉的针状硬毛,根部积蓄着厚厚的脂肪层,能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保持核心体温。
它们趴在积雪覆盖不满的沟渠内,只露出一双菱形眼,等装甲车队经过时,猛然窜出,咬断履带,撕开油箱,把士兵拖进雪窝。
"上校阁下,"书记官声音发颤,眼底却烧着怜惜,
"大雪封路,辐射强度倍增,变异雪狼是狡猾的敌人,隐藏在积雪覆盖不满的沟渠内,伺机攻击我们的士兵……怎么办?"
接踵而来的坏消息,薇薇安双颊绯红,胸口不断欺负,波澜壮阔。
书记官神思不属,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手伸出来,想扶住薇薇安那柔嫩滑腻的肩。
啪——
耳光比回答更快。
五指红印烙在书记官的脸上,也烙碎所有暧昧。
薇薇安这朵玫瑰——花瓣下是蛇牙,美人皮下是蝎尾,她从不接受怜悯,只索取代价。
"废物!"
薇薇安甩甩手腕,血珠顺鞭梢滴落——那是她昨夜掐破自己掌心留下的,如今赏给别人。书记官捂着脸,血从指缝渗出,半颗断牙混着唾沫吐在狼头上,却不敢打颤。
她快气疯了。
几个日夜间,幻术师诱她半场兵互斩,刀刃砍进同袍的脖颈,血喷在雪地上,黑雪被染成暗红;
返程遭布莱恩远程拔牙,那支"灰烬号角"的子弹从三公里外钻进来,把她的副官脑袋炸成烂西瓜;
苏珊暗刃再割,猎人团俘虏造反,桑多和霜狐简妮挣脱镣铐,用碎玻璃划开三名看守的喉管;
刀鬼折在斯嘉丽的炬级闪光里,连第二刀都没挥出;
特勤组被切成生肉;李暮光遁入雪幕,连衣角都没让她抓住。
简单任务碎成连环陷阱,每一步都恰如命运提前写好的剧本,而她只能照本失利。
她站在废墟中央,火光照出影子——那影子正一点点脱离掌控,倒悬成火炬。
火焰向下滴落,灼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她看不见那团火,只觉得心口烧得慌,把理智烧成焦黑的炭,把尊严烧成飘散的灰。
薇薇安第一次承认:要夺回李暮光,不再为莫里斯。
是为了把剧本撕回自己手里。
是为了让那只银发小猫明白,飞走的鸟终究要落回笼子。
是为了证明她薇薇安不是囚鸟,不是金丝雀,不是任何人的珍宝——她是猎手,是火焰,是能把整片雪原点燃的玫瑰。
"对了,战鬼呢?"
她忽然回头,目光恰如鞭梢抽到书记官脸上。
"战鬼阁下……听闻刀鬼战死,当场失控,连斩三名同袍,发了疯似的冲进雪原,去向不明。"
书记官捂着脸,血从指缝渗出,声音却不敢打颤。
薇薇安牙根咬得发响——又折一员大将,还搭进自家士气。
战鬼和刀鬼是双生的鬼,一个疯了,一个死了,幽冥异族的羁绊比钢铁还脆,比毒酒还烈。她想起战鬼把黑气小鱼往薇薇安额头上送的样子,想起他焦黑的背脊和那句"想跳?回营跳军体拳去"——现在他大概正在雪原的某个角落里,被自己的幽冥能量反噬,变成一头没有理智的野兽。
可眼下她自身难保,追究只能先摁下。
"把电磁浮标功率开到最大,向基地市发报——"她深吸寒气,压下怒火,"汇报战损,请求下一步指示。"
书记官吐出半颗断牙,嗫嚅道:"干扰太强,频道仍被堵塞……"
薇薇安猛地抬脚,靴跟碾碎冻土。那冻土不是普通的硬,是被辐射尘浸透的矿渣,脆得像饼干,一踩就碎成黑粉。她想起斯嘉丽,想起那束炬级闪光,想起那双绯红长靴踩在雪地上不疾不徐的声响——那个女人,连电磁干扰都是她的帮凶。
"蒂姆斯塔呢?他还没回?"
她恰如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达尔文社四柱」之一的「金柱·合金切割者·蒂姆斯塔」,那个连莫里斯都忌惮的怪物,若肯出手,或许能压制斯嘉丽,或许——还能翻盘。
书记官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金柱阁下……自昨夜追击后,信号中断,定位消失。"
稻草断了。
薇薇安站在帐篷中央,脚下是变异雪狼的头颅,眼前是抛锚的装甲车,帐外是蔓延的辐射病和黑雪。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站在戈壁滩上,是站在台伯河的河底,水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肺里的空气一点点挤出去。
她是溺水者,而周围没有岸,只有浮在水面上的稻草,一根接一根地断。
囚鸟啄锁,啄的是莫里斯的镣铐,也是盗火者教派那根看不见的命运丝线。
她以为自己在撕剧本,实则剧本正在撕她。
倒置火炬在她眼底缓缓旋转,火舌向下,一滴一滴熔化的铁雨落进脑干,把"无序"灌进她的每一条神经。
她要夺回李暮光,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握着笔,还能写下一行属于自己的字。
可笔杆是湿的,墨水是黑的,纸页被雪水泡烂了。
"再发。"她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自语,"每三十秒发一次,直到频道打通,或者……"
她没有说"或者"后面是什么。
帐外的黑雪还在下,落在装甲车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宛若无数只蚕在啃噬桑叶。那桑叶是戈壁,是军部,是她薇薇安最后一点骄傲。
雪原尽头,风暴正在聚集。
而帐篷里,倒置火炬的影子在墙上缓缓蠕动,宛若一只正在合拢的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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