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七十三 章 叶景鹤受伤
君姝仪睡足醒来,轻轻揉着酸涩的眼眸,推开厢房木门,迈步走入院中。
清晨的院落格外清静,院角圈养的土鸡时不时低低咕咕啼鸣;几条土狗懒洋洋趴在门槛边,眯着眼晒着暖阳。
昨夜她拼尽全力奔逃,慌不择路闯进这座隐于深山的村落。
幸而村口遇到的老妪心性和善淳朴,见她孤身一人满是狼狈,生了恻隐之心,善心收留她,又特意收拾出一间干净整洁的厢房,让她暂且落脚避祸。
君姝仪缓缓吐出一口气,也不知道叶景鹤如何了。
他不是说自己武功高强吗?应该没有那么容易会死吧……
昨夜兵戈厮杀的脆响、男人染血踉跄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压得她心口发沉。
隔壁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
一名身材敦实的农家汉子走了出来,他手中端着一只粗陶木盆,内里盛着浑浊的血水。
浓重的血腥味骤然钻入鼻腔,瞬间拉回君姝仪纷乱的思绪。
她目光落在那盆带血的污水上,问:“这位大哥,敢问是谁受伤了,怎么这么多血?”
农家汉子闻言,憨厚一笑,随手将木盆放在院角石阶上:“嗨,是个陌生公子。我今早天不亮上山干活,在村口路边捡到的,整个人倒在地上人事不省,浑身都是血,看着伤得极重,可怜得很。”
“我瞧着不像山匪恶人,便好心把人抬回家里来了,方才特意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给他诊治伤口,刚换完药,这是换下的污血水。”
“陌生公子?”
君姝仪心头一跳,立马道:“能不能……让我进去看一眼?”
“当然可以。”汉子爽朗应下,随口叮嘱一句,“就是那人伤势不轻,你姑娘家的,可别被血污吓到。”
说罢,他转身推开了隔壁厢房的木门。
君姝仪连忙抬步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瞬间扑面而来。
桌边立着一名背着药箱的老郎中,正低头细细整理药布和药粉,收拾着诊治的器具。
一名男人背对着房门,身姿劲瘦挺拔,上身尽数赤裸。
纱布紧紧缠绕包裹住他的伤口,可依旧挡不住内里渗出的暗红血丝,一点点渗透洁白的布面。
许是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与动静,榻上的男人微微侧过身,回过头来。
看见那男子的脸,君姝仪快步上前几步,声音微微发颤:“叶景鹤!”
“你怎么样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伤势这般重……”
叶景鹤唇色有些发白,面上却一派淡然从容的模样:“我无事。”
“不过是被划了几刀,肩头中了一箭,都未曾伤及心肺要害,死不了的。”
一旁的农家汉子站在原地,同男人漫不经心瞥过来的眼神对了一下,然后立马恍然大悟道:“原来二位是一起的啊!”
“你们小夫妻二人也实在太可怜了,好好赶路,偏偏遇上深山山匪劫掠追杀,险些丢了性命。不过万幸万幸,两个人都好好活着,也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小夫妻”三个字轻飘飘落下,萦绕在厢房里。
君姝仪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张了张口,终究是沉默下来,没有开口反驳。
不多时,老郎中收拾好所有药具,对着叶景鹤再三叮嘱了服药时辰,反复嘱咐不可剧烈动弹、伤口忌风忌水,随后提着药箱,退出了厢房。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叶景鹤抬手将搭在床沿的外袍缓缓披在肩头,“昨夜让你吓坏了吧。”
“都怪我,是我没有安排妥当,让你受了惊吓,连夜仓皇奔逃。”
“你何必道歉,要不是你替我挡下箭矢,舍命护我脱身,我可能就死了。”
君姝仪垂落长长的眼睫,忍不住道:“你……你难道不怕死吗?”
昨夜那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有半分迟疑,挺身替她挡箭。
“怕。”他笑。
“但我怕死,是怕死了之后,再也见不到你。”
君姝仪心口一跳,轻咳一声,嗔道,“你真是正经不了一会……少来这种玩笑!”
叶景鹤笑意悠悠,刚要继续开口。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方才的农家汉子端着木盘推门而入,盘中盛着两碗温热的白粥,搭配几碟清淡爽口的农家小菜。
“二位趁热吃饭吧。”
汉子笑着将木盘放在桌案上,“粗茶淡饭,将就垫垫肚子,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叶景鹤随手从怀中摸出几枚碎银递了过去:“多谢兄台出手相助,些许薄礼,聊表谢意。”
汉子连忙摆手推辞:“哎这算什么!你伤得这么重,我不过举手之劳!”
他偷偷瞥了眼叶景鹤的神色,然后识趣道:“你们快些吃饭,我外头还有农活要忙,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他笑着转身,快步退出厢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君姝仪走到桌前默默摆好碗筷,端起白粥,轻轻吹凉,小口小口抿着。
她才刚喝下一口,屋内忽得响起“啪”的一声轻响。
君姝仪立刻抬眸望去。只见叶景鹤手中的白瓷小勺猝然滑落,跌落在木桌之上。
他右手也裹上了纱布,不敢用力,此刻指尖微微颤抖,指节绷着,连一柄小小的勺子都握不住。
他垂眸看着掉落的勺子,面上若无其事:“勺子有些重。”
说着,他弯腰捡起勺子,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
君姝仪静静看了他几秒,一把将他手里的勺子拿过来。
“我喂你。”
叶景鹤身子微僵,俊美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浅淡的薄红:“我倒没有废物到这个地步……我可以自己吃的,不麻烦你。”
君姝仪直接盛起一勺温热白粥递到他唇边:“吃。”
叶景鹤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勺,没再拒绝,只是笑:“太烫了。”
君姝仪闻言顿了一下,随后对着勺中的米粥轻轻吹了好几下,才再次送到他唇边。
叶景鹤低头张口缓缓咽下。
“好喝。”
“那等会找崔大哥再要一碗。”
“你喂的才好喝。”
“……”
喂到一半,叶景鹤忽然开口:“第一次有人这么喂我。”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捡走,扔进暗阁里训练。日日厮杀,周围只有无尽的苛责与折磨。”
“从前训练受伤,手掌皮肉溃烂、骨节挫伤,疼得握不住碗筷,也只能硬生生忍着剧痛,自己捧着碗胡乱往嘴里灌。吃完了才发现舌头被烫伤了,因为太饿了。”
“……你的父母呢?”
“我是乱世流民,很早便和父母失散。”叶景鹤垂下眼睫,脸上难得有了几分正经。
“我在杀手阁里长大,再后来,便开始接任务杀人,杀了这个再杀那个。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我觉得我也不需要。我甚至想过自杀,因为生活太无聊了,除了杀戮就是杀戮,什么都没有。”
“直到后来,我接了一桩委托。”
“有人托我,寻她失散多年的女儿。”
叶景鹤抬眼看向她,眼里晦暗不明。
“然后我找到了那个女孩。”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再也不想死了。”
“我只想好好活着,长久地活着,永远守在她身边,和她……”
少女忽得放下手中瓷碗,碗底触碰木桌,发出一声撞击声,突兀打破他的话。
“我、我吃饱了。”
她语速极快,匆匆端起桌上碗筷。
“碗我拿去洗。”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出厢房。
看着少女匆匆的背影,目光划过少女耳尖未散的绯红,叶景鹤坐在原地,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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