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零九 章
整场盛大的宫宴终于步入尾声,丝竹乐声渐渐稀疏,殿内一盏盏鎏金宫灯依旧亮得晃眼。
君姝仪只觉得,这短短一两个时辰,几乎用掉了她全身所有的气力。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如此煎熬的宴席。
生辰宴不就是如此,但那时她直接半路逃离了宴席。
今日不同,如今她是巫山送来议和的圣女,身在敌国皇宫,她连一丝任性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生生绷紧神经,全程咬牙忍耐,撑完了整场宴饮。
宴席将近落幕的那一刻,她却又开始期望宴席不要这么快停下。
她怕宴会结束之后,君珩礼会直接下令将她带去帝王寝殿。
出乎她预料的是,君珩礼并未下达任何传唤她前往寝殿的旨意,而是命内侍宣读一道圣旨,将她赐居归宸殿。
一众内侍宫女簇拥着她穿过层层宫廊、跨过雕花玉栏,一路蜿蜒走向皇宫深处。
等到停在朱红雕花殿门之前时,君姝仪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里竟然是长乐宫!
是她当年以昭阳公主身份,在皇宫居住了十数年的寝宫。
暮色晚风卷起庭院旧时栽种的海棠枝叶,沙沙轻响,让她刹那间陷入一阵漫长恍惚。
她伫立在殿门前,望着那块重新修缮一新、刻着“归宸”二字的鎏金牌匾,胸腔里五味杂陈。
“进去吧。”
她抬脚走入殿内。
这座宫殿明明已经空置许久,屋内陈设却纤尘不染。
桌案、屏风、软榻、妆台全都维持着她离开那日的模样。
每一件摆件的位置分毫未改,分明是一直有人细致清扫打理,从未间断。
……君珩礼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妄图用这些旧日回忆困住她,逼着她重新沉溺过去那虚假的温情之中?
还是时刻提醒她,无论她逃去天涯海角,属于她的一切,始终被他牢牢掌控在手?
君姝仪五指攥紧,指节绷得泛白。她半分都不怀念从前。
跟随前来传旨的总管太监躬身上前,脸上堆着恭顺笑意,“圣女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若是有任何起居所需,尽管吩咐奴才,奴才必定事事办妥……”
不等对方说完,君姝仪直接开口打断。
“我不愿住在这里,替我回禀陛下,即刻给我更换一处居所。”
公公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像是早已预料到她会拒绝,“圣女说笑了,这个宫殿历来只有公主殿下才有资格住下。陛下特意将此地赐予您,是独一份的看重,圣女万万不可辜负陛下一番苦心呐。”
话音落下,他朝着身后递了一个眼色。立刻站出来四名模样清秀的贴身丫鬟,齐齐屈膝行礼。
“这四名宫女,是陛下亲自挑选指派过来伺候您起居的,个个手脚麻利、心思聪慧,往后日夜听候圣女差遣。您初回宫中尚不熟悉环境,不如让奴婢们领着您逛逛殿内各处院落?”
“不必。”君姝仪冷着声再次打断,“你们所有人都退下,我想独自安静片刻。”
太监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说什么,只得带着一众宫人躬身告退。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宫门外。
偌大一座宫殿,终于安静下来。
君姝仪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前坐下。
这太监明明记得她,如今还要装模作样说着什么让宫女带她熟悉熟悉宫殿,只让她忍不住想笑。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座宫殿的每一处角落,哪块地砖容易积雨,哪棵海棠春天开得最盛……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的女声忽然从院墙花荫处飘来:“都说陛下念旧,今日一看果然不假,特意把旧日居所赐给昔日旧人,这份心思,可真是深沉。”
君姝仪猛地抬眼望去。
一身锦绣华袍的少女从宫门外走了进来,正是景阳公主君辞云。
她一身胭脂色织金长裙,满头珠翠流光溢彩,满是高高在上的矜贵。
君姝仪连忙起身,依照宫廷规矩屈膝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免礼。”
“不知公主殿下来见我,所为何事?”
君辞云自然地走到她对面的石凳上落座,开门见山:“当初你从皇兄身边出逃,不是要是投奔你那个贴身侍女,怎么突然就去了巫山?”
“我的生母乃是巫山圣域族长,当时派人千里寻我,寻到我的下落之后,便将我接回了巫山故土。”
“原来如此。”君辞云拉长语调,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故作怜惜地叹了口气,“说起来圣女也着实可怜。好不容易寻到亲生血脉的家人,挣脱了深宫束缚,本该自由自在,谁知兜兜转转,又被迫重回这座皇城里。”
嘴上说着可怜,但君姝仪察觉到她语气里掩饰都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时隔这么久再次相见,君辞云依旧是这般性子。
嘴上说着软话,内里满是促狭与恶意。
君姝仪身心俱疲,没了同君辞云说话的念头,也实在没有精力陪她周旋拉扯。
她微微颔首,委婉下逐客令:“我连日赶路奔波,又耗费心力应付整场宫宴,身心疲乏,实在没办法陪公主闲谈叙旧,还望公主海涵,先行回宫歇息吧。”
她说完便微微躬身行礼,打算转身回到殿内躲开。
“站住。”
君辞云一声冷喝,直接止住了她的脚步。
她快步上前几步,拦在君姝仪身前,笑意凉薄:“本宫不过才同圣女聊了两三句话,你就立刻推说劳累,闭门避客……”她语气有些咬牙切齿,“其实就是不想见本宫吧?说一句话都不愿……”
君辞云顿了顿,上下打量君姝仪一身圣洁素雅的圣女服饰,嗤笑一声:“哦,本宫算是明白了。巫山出来的人,大抵都是这般体弱娇气,又傲慢无礼,也难怪整片疆域,轻轻松松就被大启大军压制收服。”
见她刻意上升到巫山的颜面,君姝仪深吸一口气,把胸腔涌上来的火气压下来,垂下纤长的眼睫,“是姝仪自己懒惰懈怠,没学过多少礼数,因此行事鲁莽,礼数不周,冒犯了公主殿下。请公主不要动气。”
“呵。”君辞云冷笑一声,又朝着君姝仪逼近了一步。
君姝仪皱了皱眉。
对方一靠近,身上馥郁绵长的冷香就丝丝缕缕漫过来,将她周身笼罩包裹。
她不自在地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后退一步。
下一秒,君辞云突然伸出手,捏住了君姝仪的下巴,迫使她被迫仰起脸,直直对上自己的视线。
君姝仪瞪大了双眼,就看见君辞云一张清丽动人的脸庞近在咫尺。
精致眉眼间盛满毫不掩饰的恶劣。
“你摆出这一副受了委屈、怯生生的模样给谁看?”她指尖微微用力。
“君姝仪,你和沈砚泽一同在巫山的那段日子,朝夕相伴,是不是过得十分甜蜜快活啊?”
君姝仪双目骤然睁大,瞳孔满是震惊。
“我没、我没有!你说什么呢……我哪里见过他……”
她吃痛一声,下巴被君辞云捏得更紧,有些疼。
君辞云垂眸看着君姝仪慌乱无措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愈发张扬阴恻:“撒谎,本宫明媒正娶的驸马,大婚当夜抛下满宫宾客、抛下本宫,不顾一切逃婚……如今你倒是一句轻飘飘的没有,就想揭过此事?”
“你拐跑了本宫的驸马,这笔账,你说,该拿什么来补偿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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