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他像从前那样去见她,不是皇帝见德妃,是赵安见沈二姑娘
他还是妥协了。
这半个月的拉锯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赵崇安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他这一个月来,前半个月在逃命,后半个月坐在龙椅上被群臣步步紧逼。
他看着自己批的那个“准”字,墨迹已经干了,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张家和孙家女眷的命保住了。
他输了一局。
朱笔被搁回笔架,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赵崇安靠在椅背里,仰头望着藻井上描金的龙纹,那些蟠龙在跳动的烛火里仿佛活了过来。
张牙舞爪地俯视着他,像极了今日朝堂上那一张张义正词严的脸。
赵崇安闭上眼。
他想起半个月前在密林里奔逃的那个深夜,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臂,血混着泥土糊在袖口上,他顾不上疼,只知道要跑,要活下去。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坐上这把椅子,就再也不用跑了。
如今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却比逃命时更觉得四面楚歌。
面前摊着好几本折子,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不想见太皇太后,他知道太皇太后会说什么。
她会教他如何周旋、如何忍耐、如何一步一步把局面扳回来。
那些话都是对的,可他今夜不想听。
他也不想见大臣,不想听任何人跟他谈朝政、谈局势、谈明日该如何。
这个夜晚,他只想见沈清辞。
明天对张家和孙家的处理就会出来,宣旨、抄家、充入教坊司,一切都将落定。
而他在这个夜晚,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像从前那样去见她——不是皇帝见德妃,是赵安见沈二姑娘。
经历了生死,经历了初入朝堂的接连打压,他知道他变了。
清辞曾说过她不想为妾,可他还是屈服了。
以后他可能还会有更多妃子,可能是太皇太后,也可能是满朝文武塞进来的人。
清辞曾经和他说过,别人都说她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她一个小庶女命运不由己。
可如今他是皇上,是这天下之主又如何?
他的命运又何曾由己了?
那时候他曾想过,等他有一天能做主了,一定要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可如今他做了主,却亲手把她变成了“德妃”。
他们曾经灵魂共振,在这个夜晚,他想和她在一起,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互相取暖。
他换上了当初那身侍卫服饰,带着王福和几名侍卫出了宫门。
张峰不知年轻的帝王去往何处,只尽责地跟在暗处贴身保护。
一行人摸黑去了沈府的后角门,王福上前叩了门,亮了腰牌。
守门的人认出是宫里的人,不敢多问,便放了他们进去。
赵崇安一路穿过回廊,月光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他到了沈府的沁芳园,园中开阔,是平日里举办宴会的场所,此刻空无一人,只余春夜的花木在风中轻轻摇动。
他在湖心亭里坐下等候,石凳冰凉,他也不在意,就那么坐着,看着湖面上那半轮残月。
王福进门时便唤了门口的小丫头去请二小姐到沁芳园来。
沈清辞还没睡,正坐在灯下看一卷书,听见小丫头传话说宫中来人了,要见她,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多问,只带着碧珠提了灯笼一路到了沁芳园。
园中只在远处点了两三盏灯,光线并不明朗,亭子里黑黢黢的,看不太清。
碧珠想跟进去,被她拦住了。
“你在这里等。”
她提着裙摆走上石阶,抬眼望去,亭中站着一个穿侍卫衣裳的人,身形挺拔,眉眼轮廓在暗处半明半灭。
她怔住了,手里的灯笼微微晃了一下。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过了许多念头。
他是怎么出宫的?
万一被人发现皇帝夜探臣府——可这些念头掠过之后,剩下的只有一句话。
他来了。
赵崇安从暗处走出来一步,月光落在他脸上,下颌比从前锋利了些,眼底有压不住的倦色和血丝。
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开口时声音带着连日来被压出来的疲惫以及对心上人压不住的思念。
“我想见你。”
四个字,说得又轻又重。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没有行礼,没有称“陛下”,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她的手很轻,指尖拂过他领口的褶皱,像是在抚平一件旧衣裳上的痕迹。
“你当初说你是侍卫,叫赵安。”她收回手,声音很轻。
赵崇安低头看着她,月光从亭檐外漏进来,落在她的眉眼间。
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要是能一直做赵安就好了。”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
月光下,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掉泪。
他忽然伸手,将她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手臂环过她的肩背,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耳膜,又沉又乱。
她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没有动。
风从园中穿过来,吹得亭外的海棠枝条轻轻晃动,两个人在夜里静静地站着,很久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她想问他在签下那道封妃旨意时心里有没有犹豫过哪怕一瞬。
可她看见了他眼底的疲惫和血丝,看见了他换这身旧衣裳来见她的用意。
她忽然不想问了。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她发间清淡的桂花油香气。
他闭上眼,手臂收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清辞。”他叫她名字,声音埋在她发间,闷闷的,“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可沈清辞听见了。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没有答话,只是慢慢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
她掌心贴着他后腰的旧革带,指尖能感觉到他衣裳底下微微硌手的脊骨。
他瘦了这么多。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湖面皱起细碎的银光。
远处碧珠提着灯笼站在月洞门下,看不太清亭子里的情形,只模模糊糊看见两个人影叠在一处,便默默转过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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