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宗妇手里的权力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赵四没有急着起身。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续了一碟酱,慢吞吞地又磨了约莫一刻钟。
就在他准备结账走人的时候,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
四十岁上下,青衫布鞋,面容清瘦,一副教书先生的打扮,手里同样拎着一只油纸包好的烤鸭,从楼上来。
赵四注意到这个人进门的时间。
若是买现做的烤鸭,一刻钟的工夫根本不够。
若是买现成的,拎了就能走,怎么会从楼上下来?
赵四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结了账,推门出去。
他远远坠在那个青衫人身后,一路跟着穿过了两条街、拐过三个巷口,一直跟到惠香书院附近。
他听见路边有人朝那人拱手,喊了一声“孙夫子”,这才停住了脚步。
赵四没有急着离开惠香书院。
他在附近的铺子间慢慢逛着,先寻了家书铺走进去,翻了几本书,随口问了一句掌柜的。
“对面这惠香书院怎么样?我家里有个兄弟,过两年想送进来读书,不知这边的先生教得好不好?”
掌柜的说了几句书院的大致情况,赵四听了,又道了声谢,便出来了。
他又去了隔壁的笔墨铺子,借着挑笔的工夫,又跟店家聊了几句,问的还是惠香书院的风评。
店家说了些书院的历史、出过哪些有功名的学子。
赵四听着,又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书院的先生们身上。
店家便提了孙夫子,说他学问好,教出来的门生不少,在京城读书人里头有些名望。
赵四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又转了两家铺子,零零碎碎地打听,拼凑出来的东西渐渐完整了。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找了家离书院不远的小饭馆,要了碗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
此时正是书院散学的时辰,陆陆续续有学子进来用饭,三三两两坐在一处,边吃边说话。
赵四低头吃着面,耳朵却一直竖着。
邻桌坐了几个青衫学子,起初聊的是功课,后来说着说着便转到了朝廷的事上。
其中一个压低了声音道:“你们说,张家和孙家那案子,最后会怎么判?”
另一个接话道:“按律当是满门抄斩的,可新皇刚登基,若一上来就大开杀戒……”
又有人插了一句:“我听说有人主张只诛首恶、女眷流放,既全了法度,也显了仁德。”
几个人议论了一阵,最终偏向的意见是流放女眷,施以仁政。
赵四将面碗端起来喝了口汤,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耳朵里。
他吃完面出来,又去了京城其他几处书院附近转了转,同样找了学子们常去用饭的地方,各坐了半个时辰,听他们闲谈。
他发现别处的学子们对这件事的争议要激烈得多。
有人拍了桌子说谋逆之罪必须满门抄斩,否则后患无穷。
也有人反驳说男丁斩首已经足够震慑,女眷何辜。
争来争去,两边都说不出压倒性的结论,不像惠香书院那边几乎一面倒地偏向于“施行仁政、流放即可”。
赵四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位孙夫子,只怕就是张恪的人了。
他没有再多停留,快步回了城南周全的落脚点。
周全从郊外搬到了城里暂住,正好方便议事。
赵四进门后,将今日打听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玉珠进了金阳楼,孙煜随后下来,他一路跟到惠香书院,又在各处书院听了学子们的议论。
惠香书院的风向明显是被人刻意往“仁政”的方向引的。
周全听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松开,没有多说什么,只提笔给谢悠然写了一封信。
将事情简要写明了,封好口交给王强,让他即刻送到沈家去。
赵四歇了歇脚,灌了一碗凉茶,起身道:“我这就出城,和李成汇合,继续盯着碧泉山庄那边。”
周全点了点头,赵四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里。
*
竹雪苑中,谢悠然今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窗下看书或小憩。
她用过早膳后,便让身边的小桃引路,去了董嬷嬷住的院子。
她在董嬷嬷那儿坐了大半个时辰,将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念头一个一个摆出来问。
董嬷嬷话不多,答得也细,见她问得认真,便将她懂得的事一桩一桩说给她听。
谢悠然从前知道沈容与之妻很重要。
可她当时并没有真的明白那个“重要”到底意味着什么。
今日听董嬷嬷细细说来,她才一点一点地咂摸出味道来。
宗妇手里的权力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如果有其他世家或者新贵想与沈家联姻,林氏可以直接从沈家嫡支旁支的适龄女子中选人,作为联姻的对象拍板决定。
沈家一部分的公共开支——祠堂修缮、族学维持、年节祭祀、孤寡赡养都由宗妇经手。
她手里攥着钱粮,旁支的人自然要看她的脸色。
宗妇管着族中所有女眷的规矩、媳妇婆媳之间的官司、女眷的出入走动、节庆往来。
而且得了林氏庇护的沈家嫁出去的女子,夫家轻易不敢欺辱,因为林氏这个宗妇有底气去找对方家族说话。
旁支的媳妇出了事,闹到林氏面前,林氏开口就是最后的处置决定。
平日里沈家族人婚嫁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若是一门亲事涉及沈家的脸面,比如想借沈家的名头攀高枝,宗妇有权不同意,这门婚事就不能成。
谢悠然越听越觉得心惊。
她从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沈容与身上的担子那么重,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世家的宗族会那样强大。
董嬷嬷只说了一句话:“世家子弟在外头做官,官位是皇上给的,但做人的规矩,是族里教的。”
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把谢悠然心里那些散落的东西扣在了一起。
她想起了隔房的堂叔二叔沈重岳,河南巡抚,正二品。
在地方上他是封疆大吏,巡抚衙门里他说一不二。
可若他宠妾灭妻,他的妻子受了委屈,告到宗妇面前来,这在宗法里是一件正当且严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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