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8章 酒醉夜归人
上级决定将争议中的郑浩和许东昌全都调走,这消息也很快到传到路北方耳中。路北方彼时正在盛州市经开区的中非合作产业园工地上,踩着沾了泥的皮鞋,听城投公司老总汇报厂房的建设进度。
跟随路北方随行办公厅主任林亚文在接了通电话后,然后攥着手机,移步走到路北方身边。林亚文把音量压到最低,附在路北方的耳边,嘀咕了一句“我听说在上面那个党校同学说了,上面已经决定,要将郑浩调走”。
“哦,是吗?”路北方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只是他脚下迈步的动作,在此时停滞了半秒。那细微的动作,让林亚文看得出来,他心里还是有所起伏。
林亚文再回答了一句:“听说是直接调到沿海省份,还是出任省公安厅长。”
“这结果,倒比我想象的好。”路北方应了这么一声,便不再言语。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范国海这狗日的写信上去后,路北方其实也料到,郑浩这省公安厅的位置,是搞不住了。上面不会将他继续安放在这个位置上,来放大范国海的仇恨。当然,路北方也知道,范国海举荐的许东昌,也搞不到这位置。毕竟自己明着反对了,组织部门,肯定会有所考虑和掂量。
路北方的脸上,没有那种骤然失去左膀右臂的失态,没有对上面安置郑浩的怨言,甚至连一句脱口而出的“怎么这么突然?怎么没有征求过我们意见?”的抱怨都没有,只有他眼角的眉梢,在此时,划过一层极淡的忧郁,像窗外忽然飘来的云,轻轻遮住了眼底的光!但随后,又被风刮跑了!
林亚文作为路北方的幕僚,自然清楚路北方此时此刻的心情,尽管路北方回答得云淡风轻,好像不当回事,可那股从他眉宇间透出来的落寞和萧索,却像秋风扫过的庄稼地,在苍茫间浸了一层苍黄。
林亚文作为湖阳人,自然知道郑浩与路北方的感情。郑浩几乎就是陪着路北方,一路从泥泞中杀过来的!郑浩身上有股冲劲儿,凭着身在公安系统,帮路北方处理过无数次危急;而路北方,也将他从市公安局副局长,带到了省公安厅副厅长。这种同时来自小地方,又相伴成长的感情,是局外人永远也体会不到的。
“郑浩他什么时候走?”在下午回程的车上,路北方突然给林亚文发信息问。
“估计就这两天吧。”林亚文认真答。
“我知道了!”路北方虽然这样回复林亚文。但在此时,他的心里已经在嘀咕,晚上要不要约郑浩吃个饭,也算给他饯行?!
有了这心思之后,这天傍晚,郑浩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
郑浩接起来,听筒里传来路北方那熟悉且雄浑的男中音道:“郑浩,上面的事,你知晓了吧?”
“知晓了,两个小时前,跟我在电话中谈的话!我还正寻思,跟你说声呢。”
“呵呵!……那,晚上出来坐会吧?”
郑浩握着话筒,心里轻轻一凛!
他轻轻转过头,看向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在此时,他没有说半句拒绝的话,只是是腰杆悄悄挺了挺,将心头翻涌上来的情绪都稳稳接住,然后对着话筒里,声音中带着一点难得的洒脱道:“行!我们喝点!我来定地方!”
这天晚上,郑浩约路北方的餐馆,就选在市政府附近一处临街的巷子里。
这是一家江西菜馆。
一楼是散台,二楼是包间。
郑浩订的,就是二楼靠窗的一张小包间,是那种能坐四人的小方桌。
路北方赶到的时候,郑浩已经提前到了。
这临窗的桌上,摆着一瓶茅台酒,两个玻璃杯。
风从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
路北方来了后,让司机邓立辉先回去了。
郑浩让路北方坐,路北方也不客气,就在他对面坐下。
没等菜上齐,郑浩先给路北方满上一杯,又给自己斟得满满当当。
服务生端上来一盘花生米后,郑浩端起杯子,喉结动了动,本来想先说几句感谢的话,一抬头却看见路北方正笑着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种“你早该走到这一步”的笃定。
郑浩忽然就笑了,端着杯子,望着路北方闷吼了一声:我先干一杯!
路北方没怪他,依然笑着,端起瓶子,给他倒酒,然后边倒酒边道:“这回上面的安排还不错!你这也算终于有出息了。”
郑浩没有看路北方温柔的目光,他还是在把玩着手中的酒瓶。但是,却暗暗用劲,用有点沙哑的语调回应道:“说实话,这次调整到沿海,也不知是福还是祸?毕竟在那里,对于我来说,就是陌生的地方,是全新的开始,看样子,只能如履薄冰的过好每一天!毕竟,在河阳,您是知道的,我干活还可以,主观工作的能力,也就一般般了。”
路北方哈哈笑了笑,扬起眉毛望着郑浩:“这去外地,是全新的开始没错!但是,你也不要有什么顾虑!咱们搞工作的,到到哪儿搞工作,还不都一样!你记着,郑浩……只要你在名声上,看得淡;在情感上,看得开;在钱财上,看得透。那么你就披上了铠甲,你到任何地方当官,都能把握自己的理智,把控自己官场人生。那就等于所向披靡,没有任何事务可以伤到你。”
郑浩指尖捏着玻璃杯壁,那点凉意在掌心里慢慢渗开。
他抬头看向窗外,巷子里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涩。这么多年跟着路北方,他早习惯了身后有个人兜底,习惯了遇到难啃的案子,转头就能看见那道沉稳的目光。
现在忽然要去千里之外的沿海大省,身边没有了熟门熟路的老领导,没有了一起熬通宵的老兄弟,连方言都要从头适应,说心里不发慌是假的。
“道理我都懂。”郑浩碰了碰路北方的杯子,闷声把杯里的酒又抿了小半口,“可一想到要离开河阳,心里就空落落的。就像当年第一次出警抓逃犯,明明手里攥着枪,背后没了所里兄弟们的呼应,这背井离乡,总让我觉得少了点底气。”
路北方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急着劝他,而是伸手把桌上那盘辣子豆块,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随手夹了块鸡肉,扔进嘴里,然后望着他道:“你这离开熟悉的地盘,离开一起摸爬滚打的领导和同事,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沿海大省履职,压力肯定是有,毕竟,这是把你过去十几年攒下的所有安稳、所有熟门熟路,全都轻轻放下,去重新去闯一片天。”
“其实,我当年从湖阳市里,调到省里出任副省长的时候,比你现在还慌,比你现在还没底!”路北方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松弛与笑意:“那时候,说句实话,除了来省里开过几次会!进过几次省书的办公室汇报工作。甚至,我连省委楼和省政府楼,都常常搞错?但现在……我不是正常挺过来吗了?”
“路省长,也是……您说得对,我怕个屁!”
郑浩握了握拳,眼里那点迷茫,被路北方这句话戳得亮了几分:“反正我是干活的命,到哪里,都是办案,都要将案子破了!让老百姓有安全感,这就是命!”
路北方呵呵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沉了下来:“你去沿海当公安厅长,沿海的经济比较活跃,你在那边主持省公安厅工作,诱惑也比河阳多。别的,我也不多说,只交代你。第一,这案子再大,不能丢了人民警察为人民的底线;第二,人情再重,不能破了党纪国法的红线;第三,位置再高,不能忘了我们从湖阳乡村走出来的初心就行了!”
“毕竟,我们的父老乡亲,虽然可能不知道,我们在他乡,能做出什么成就!但是,他们最不希望的,还是在电视上,看到某某贪了多少钱,某某被处理了!”
“好好好。放心,北方,我到沿海去,我不会给你丢脸!不会给湖阳丢脸!”
说完,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和路北方的杯子重重一碰,清脆的声响,震得杯沿的酒液都溅了出来。
路北方和郑浩在这边小包间喝酒。
窗外,一帮黄毛青年,则在店家摆在路边的摊档上喝。
路北方抬眼朝窗外瞅了瞅,这帮年轻人有喝二锅头,有人喝啤酒。
桌上的菜很简陋,臭豆腐,毛豆,豆皮,鸭货等等。
与路北方和郑浩在包间里边的菜肴,有着天壤之别。
但是,这帮人的气氛很融洽,有人喝醉了,就扯着喉咙唱:“今夜晚风吹,今宵多珍贵……兄弟相聚,是幸福滋味……”
这人嘴里在断断续续在唱,此刻酒气一上来,那几句词顺着喉咙滚出来,竟比任何时候都真切,他接着再唱:“看吧,兄弟五星红旗迎着风儿飞,多少苦累不后悔,让失败化成灰……”
唱到这里,这个黄毛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另外几个年轻人,手里的酒瓶“哐当”撞在一起,接着,几人立刻扯着嗓子接了上去,跑调的男声,混着夏末的晚风,顺着半开的窗往小酒馆里钻。
“笑容与泪水 总从容面对
把酒当歌 笑看红尘 我们举起杯
今夜歌声醉 今夜月儿美
放飞梦想难得几回醉
好久没有过 拥抱的滋味
今夜我要痛痛快快 陪兄弟干杯”
没有伴奏,没有章法,一群年轻人的嗓门凑在一起,把这首《兄弟干杯》唱得热热闹闹,连巷子里晃悠的梧桐叶影子,都跟着晃出了几分热乎气。
郑浩和路北方听着跑调的歌声,郑浩捏着酒杯的手忽然顿住,耳朵尖先动了动,紧接着那几句熟悉的歌词撞进耳朵,他喉结猛地滚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抬头和路北方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先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闷了,酒液烧过喉咙,他跟着窗外的调子,粗哑的嗓音先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今夜晚风吹,今宵多珍贵……”
路北方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那点藏在眉宇间的落寞,忽然就被这股热乎气冲散了大半。他烟嗓的声音不算亮,却沉得像块落进酒里的石头,稳稳接住了郑浩的调子,接着往下和:“兄弟相聚,是幸福滋味……”
两个人的声音一沉一哑,混着窗外那群年轻人跑调的合唱,没有半点官场上的客套,也没有离别的伤感,只剩下从湖阳泥地里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相处多年的感情。
桌上的菜肴早就冷了,酒瓶里的酒下去了大半,两个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响,和窗外的歌声叠在一处,把整条僻静的巷子都烘得暖烘烘的。
路过的行人,往巷子里瞅了一眼,只看见小酒馆靠窗的灯亮着,两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举着杯子,跟着路边摊的年轻人一起唱得投入,连鬓角的碎发都跟着调子轻轻晃。
没人知道这两个一个即将远赴沿海履新、一个主政一方的官员,会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夏末夜晚,和一群素不相识的黄毛青年,隔着半扇窗,把一首兄弟情的歌,唱得满是滚烫的烟火气。
一曲唱完,窗外的年轻人哄笑着碰杯,酒馆里的两个人也没说话,只是相视一笑,路北方拿起酒瓶,又给郑浩把杯子斟满,酒液漫出来一点,沾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郑浩的眼里早就没了刚坐下时的迷茫,只剩下重新燃起来的那股冲劲儿,他抬手抹了把脸,把那点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对着路北方抬了抬杯子:“北方,我敬你!”
路北方看着郑浩忽然红了的眼角,没劝,也没说“别矫情”。
他伸手把自己那杯酒端起来,和郑浩的杯子轻轻一碰,“当”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小酒馆里格外清楚。
……
这短短的一周时间,杜雪琳走了、帅启耀走了、郑浩走了、邵长明走了……
这几位跟着路北方从湖阳基层一路闯出来的核心骨干,接连从河阳的关键岗位上调离了。路北方这心头,还是掠过淡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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