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4章 上面来人调查
范国海怄着一肚子气,从常委会摔门出来后,没有半点耽搁,回到办公室便关上门打开电脑,提笔伏案,将一肚子对路北方积攒许久的怨愤,尽数倾泻在纸面之上。
范国海能走到这一步,他自然不是蠢货,也不是莽夫,他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而且还在几个地市任过市委书记。
这次,其实凭他的隐忍,他也不想得罪路北方,毕竟路北方在河阳省的影响力太大了,而且下面拥护他的厅官太多。
但是,也因为他一家独大,就像一棵巨大的大树,将所有阳光和雨露,都遮得严严实实,以致于河阳这官场生态中的小苗小树,都难以见到阳光。他虽然身为副书记,却没有权力安插自己的亲信。所以,他需要权力,需要路北方这棵大树倒掉,才能任阳光洒下来。
当然,也因为咽不下当前这口气。他要将自己看中的人扶持上来,要许东昌出任省公安厅长。毕竟这是在他分管的系统,现在他还作不了主,被路北方反对,这让他无论如何难以释怀。
当然,聪明如范国海,他没有拘泥于省公安厅厅长人选这一件事控诉路北方,若是揪着这个点,那太彰显想扶持自己人上来的野心了。他而是由点及面,以此由头控诉路北方,直指路北方作风独断,在全省重大事项决策中,听不进班子其他同志的不同声音,行事近乎一言堂,完全无视省委班子民主集中制的议事准则。
行文里,范国海顺带夹带私货,重点提及全省产业、外贸资源分配失衡的旧账,控诉路北方将绝大多数产业项目,尽数倾斜在他的老家湖阳与滨江新区,其余地市发展资源被严重分流,各地基层主官怨声载道,班子内部多次针对资源均衡分配提出意见,路北方均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
最后,他才点题政法战线当前的矛盾,直言自己身为省委副书记,分管全省政法维稳工作,但是,这本是自己法定分管范畴的工作,可长久以来,路北方凭借省长职权,越过分管领导,直接插手政法系统人事、安保部署、重大涉外案件处置,自己这个分管领导形同虚设,诸多工作根本插不上手,话语权被挤压殆尽。
范国海这通篇文字,措辞恳切,刻意摆出一心为公、苦谏无果的委屈姿态,字里行间,就暗指路北方权势过重、作风霸道,长此以往会破坏省委班子团结,干扰全省干部正常选拔任用秩序,甚至给全省政法安全防线埋下权责不清、监督失衡的隐患。
写完这材料,范国海当即就通过公务渠道,将这材料,举报到龙城相关组织监督部门……
……
对于范国海气冲冲离开会场,扬言要举报路北方这事。
不出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省府大院。
这也让整个大院,弥布一层怪异气息。
这天,阮永军刚散会回办公室,省纪委书记乌金敏就跟随进来。
乌金敏摆出满面忧虑凝重的模样,紧跟着阮永军道:“阮书记,这,这……以范国海的性子,我觉得,今天在会上,他被路省长当众顶得下不来台,放话要举报他这事,绝对不是随口说说的!他大概率真会把材料,递到上边去!咱们……要不要找国海谈谈,要他不要告了!!”
乌金敏分管纪检监察工作,心里的算盘,在此时打得透亮:一旦范国海的举报材料递上去,上级肯定会启动核查程序,最后难免要追溯到本级班子的纪律监管责任,他这个纪委书记,首当其冲要担上“监督不力”的干系,到时候局面被动,谁都不好交代。
可乌金敏万万没料到,范国海今天这气冲冲的举动,恰恰就是阮永军藏在心底要下的那步棋。
这一年多时间以来,路北方在省里的声势越来越盛,不少重大人事、项目决策都直接拍板,几乎要形成一手独大的局面,阮永军早就想借着人事分歧的由头,敲打下对方的势头,重新把班子的权力制衡拉回正轨。
只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合适的由头。而且,他这省委书记,也未有和路北方撕破脸的勇气。毕竟,路北方工作搞得这么优秀,若是自己再制衡,难免不让上面的人对他产生看法。
如今范国海这厮,却攥路北方要安排郑浩出任省公安厅厅长这事,欲直接把这事,实名举报到上面,把班子内部的矛盾,直接捅开来。
这下完全不用自己出面,上级自然会启动正式核查程序,刚好能顺势压下路北方在省里日益膨胀的话语权,帮他达成之前想做却没敢做的事!
对这等好事,他那是求之不得!
但是,在此时此刻,阮永军的心里,也清楚乌金敏此刻的顾虑。
现在,他不便把自己乐见其成的半分心思,露在脸上,而是端着省委书记的沉稳姿态,一边帮乌金敏疏散情绪,一边语气平静道:“这国海同志要向上反映问题,这是他的正当权利,我们无权干涉吧!若是我们为了维护班子团结,让范国海不要写了,不要告了,那相当于我们变相堵了党员向上反映问题的通道,反而落得个‘压制民主、隐瞒问题’的口实,真传到上级耳朵里,性质反倒更严重。”
阮永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乌金敏微微绷紧的脸上,语气又添了几分安抚的分量:“金敏,我觉得这事,你也不用有顾虑,这件事从头到尾,我们省委班子的立场都是光明正大的。范国海同志按组织程序实名反映问题,我们依规按纪律要求配合核查,既不拦着举报人,也不偏袒任何一方当事人,全程都摆在台面上走程序,谁也挑不出我们的错处。”
他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话锋又往实处:“你回去之后,安排省纪委的同志先把近一年来省委常委会的所有议事纪要、重大事项的表决记录,按规范整理成完整台账,分门别类归档好。等上级调查组下来,第一时间移交给他们就行了,咱们不藏不掖,也不多嘴多话。至于涉及路北方同志分管领域的具体情况,我们只提供我们掌握的客观情况,不做主观评判,一切由调查组依规核实、依规定性。”
乌金敏瞬间就懂了阮永军的深意。
阮永军就是既不帮助路北方,也不是得罪路北方,就按完全中立操作来。
明白阮永军的想法后,乌金敏连忙点头道:“阮书记,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回去之后,我立刻就安排人,把所有材料准备好,全部做到有据可查,绝对不给班子添任何麻烦。”
看着乌金敏转身带上门的背影,阮永军放下茶杯,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他这套话说得光明磊落,既把乌金敏的顾虑彻底消解了,又不动声色地给核查铺好了路。到时候上边下来,给路北方查一查,打击他的锐气,这也挺好。
……
其实这天开罢会回来,驿丹云和明玉辉心绪难安。
两人在快下班时,不约而同来到到路北方的办公室。
驿丹云眉头紧锁,望着路北方道:“北方,范国海这人的性子,你也知道的!他性子傲得很,今天他那气势。我觉得,他还真有可能给上面写信!!”
明玉辉道:“我和丹云来的意思。就是实在不行,我和丹云去找找他,让他放弃这事。毕竟这事儿传出去,对河阳省委班子也不好。”
路北方指尖在摊开的沿江新区产业规划图上轻轻点了两下,抬眼看向驿丹云和明玉辉,语气稳得没有半分波澜道:“这事儿,你们不要管他。”
两人都是一怔,驿丹云往前半步,声音里满是急色:“可是?北方,真等他把材料递到龙城,上级调查组一下来,不管最后查出来有没有问题,你这省长的声誉都要受牵连,班子的脸面,也挂不住啊!现在去劝,哪怕退半步,把省公安厅厅长这人事问题往后缓一缓,先把这风波压下去,总比闹到上面去强啊。”
明玉辉也跟着点头,他分管省政府常务工作,比谁都清楚一旦启动核查,那又是约谈,又是召开专题会议,人折腾得不轻:“对!丹云说得对,现在去和国海坐下来谈,给他递个台阶,哪怕把公安厅长的人选先暂时挂起来,也比他把材料递上去,最后闹得不可收拾强。我们俩去,他可能会给面子。”
路北方在这时,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道:“你们俩跟我搭班子这么久,怎么还没看明白?范国海要递的哪里是一份举报材料,是他攒了大半年的怨气,更是班子里边某些同志,一直想递却没敢递的那把刀。”
这话一出,驿丹云和明玉辉同时愣在原地。
路北方抬头望着他俩,声音沉了几分道:“你们今天去劝范国海,范国海只会觉得我路北方怕他告我,只会更笃定我心里有鬼!他以后,就将这事儿当成手里的一柄尚方宝剑,但凡人事安排不合他意、项目决策没顺着他的心思,他就拿‘去龙城举报’来要挟我。长此以往,省政府的工作还怎么推?全省的发展大局,岂不是要被这股歪风死死捆住手脚?”
“与其这样,还不如借着这次机会,让他把所有藏在台面下的东西,全摆到阳光底下来。”路北方语气平稳从容:“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从到河阳上任的第一天起,每一笔项目审批都走了完整流程,每一次人事调整都过了集体研讨,所有常委会纪要、签字留痕全在省政府办公厅的档案柜里锁着,半点儿经不起查的东西都没有。他范国海手里没有任何实凭实据,就靠一顶‘一言堂’的帽子想把我扣死,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驿丹云和明玉辉见路北方如此固执,当即也只得作罢,也不劝范国海了。而是任他将这举报材料,给递了上去。
这几年,上面的人事变化也大。路北方相熟的几个干部,要么退休了,要么调到了别的单位去了。甚至对口负责联系河阳的汪沪远,也调整到别的部委当领导。
当然,对这种人事频繁更迭的安排。路北方也能理解,毕竟像汪沪远这样的部门,不可能让一名干部,长久待在一个岗位上的。正因为岗位久了会有人情,会滋生腐败,所以经常频繁调动,也是有原因的。
这次,范国海将材料递上去的当天下午,上边部门,就派了一个单富年的同志下来过问此事。因为当前,就是单富年同志,负责联系河阳省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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