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人群中的异化者
江远五指收拢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
一百六十斤的中年男人被单手提离了地面。
双脚悬空,踢蹬着,鞋子甩飞了一只。polo衫的领口被攥得变形,勒进了脖子两侧的肥肉里,脸从涨红变成了紫红。
他掐住的不是喉结,是锁骨上方整片颈根,五根手指的力道精准得可怕,刚好卡在不会立刻窒息、但绝对无法挣脱的位置。
外科手术般的精准。
周围的人群倒退了一步。
只一步。
然后——
“操!他动手了!”
“拍到了吗?拍到了吗!”
“官方杀人啦!!”
退后的那一步没有变成第二步。手机举得更高了。自拍杆支得更长了。成百上千块发光的屏幕对准了江远的脸,对准了那个被提在半空的中年男人。
恐惧只占了半秒。
剩下的全是兴奋。
一个染黄毛的小伙子从人群后排挤出来,手机怼到不到一米的距离,直播间的弹幕在他脸上投出一片惨白的光。
“家人们!第一手画面!调查局的人当街掐平民脖子!”
他的声音抖,但那不是害怕的抖,是肾上腺素飙升之后嗨到发颤的那种抖。
“转发!都给我转发!让全世界看看这帮刽子手——”
后面的话被淹掉了。
更多的声音盖上来,一层压一层。
“放开他!”“暴力执法!”“法西斯!”
有人开始往前挤了。
不是冲隔离区。是冲江远。
他们想要更近的机位。更劲爆的画面。更多的流量。
江远站在原地,手举着那个一百六十斤的中年男人。
手很稳。
被提着的男人口水顺着下巴淌,嘴唇翻着,挤出含混不清的两个字:“放......放手......”
江远没看他。
江远在看那些手机屏幕。
屏幕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浑身浸透黑血,左肩防护板碎了半块,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上,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带着血丝。
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屏幕里的弹幕在疯狂滚动。
“杀了他!”
“御诡者果然是暴力机器!”
“福音教说得对,这帮人就是垄断力量的走狗!”
“笑死,一个打不过就掐脖子,真行。”
他把中年男人往地上一摔。
后者砸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一下,抱着脖子剧烈咳嗽,翻了两个滚爬到人群后面去了。
没人扶他。所有人都绕过他,继续举着手机往前凑。
江远的左手垂在身侧。
手腕上那条新划的白痕横亘在焦黑的手环表面。
他的手指在发抖。
周围的叫骂声、口号声、手机快门声,还在往他耳朵里灌。
江远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脚底的影子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从内部开始的翻涌,无声无息,像烧到极限的柏油路面正在起泡、龟裂、沸腾。
黑色的影子以江远为圆心向外扩散。
一米。
三米。
十米。
速度不快,但覆盖面积极其恐怖。柏油路面上每一道裂缝、每一块砖石的缝隙,全都被流淌的黑色填满了。
最前排的人感觉到了脚底的异样。
一个举着手机的女大学生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她脚下的影子在动。
不是她自己的影子。
是地面本身在动。
黑色的液态物质从她鞋底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鞋面往上爬,冰凉的触感让她整条腿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什、什么——”
话没说完。
她脚下两寸远的路面上,一只手伸了出来。
漆黑的。半透明的。五指骨节分明,指甲的位置是尖锐的黑色刃片。
那只手握着一柄同样黑得发亮的弯刀,刀锋停在女大学生的脚踝旁边。没碰到她。但那个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金属——或者某种比金属更冷的东西——散发出来的寒气。
然后是第二只手。第三只。第十只。
整条街面炸开了。
不是爆炸。没有声响,没有碎片。是上百个、几百个人形的黑色轮廓,从每一寸阴影中笔直地拔起来。
它们披着由暗影凝成的破旧斗篷,空洞的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两团幽蓝色的鬼火在眼窝的位置燃烧。每一具暗影兵卒的手里都攥着形态各异的黑刃——弯刀、长矛、锯齿短剑——所有刃口都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人群。
刀锋的冷意直接贴上了皮肤。
弯刀架在脖子上。长矛尖抵在后脑勺。短剑的锯齿搭在肩窝的大动脉搏动处。精准。每一把都精准到毫米级别,像是它们对人体解剖结构了如指掌。
三千多人的嘈杂口号声,在零点几秒之内被抽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安静。
连呼吸都停了。
没人敢呼吸。
那个举着自拍杆的黄毛小伙嘴巴还张着,保持着上一秒“家人们”的口型。但他的瞳孔已经缩到了针尖大小,因为一柄黑色弯刀正横在他的喉结前方,刀面上倒映出他自己扭曲的脸。
他的手机从手里滑落。
屏幕朝上摔在地面,直播画面拍到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兵卒与惨蓝鬼火。弹幕涌了几条,然后整个直播间就卡住了——不是服务器的问题,是所有观众同时忘了打字。
江远站在修罗场的正中心。
他抬起左手,两根手指搭在自己眉骨上方的位置,往下一抹。
眼瞳变了。
虹膜从原本的深棕色褪成半透明的灰白。真视之眼启动的时候没有光效,没有音效,只有江远自己知道——面前这三千多个人形轮廓里,有些东西,不对。
他的视线扫过去。
慢慢的。一排一排地扫。
普通人在真视之眼下是正常的:热信号稳定,躯体轮廓清晰。
但有几个不一样。
人群中段偏左,一个穿环卫制服的中年男人,体表温度正常,表情恐惧,甚至还在发抖。看起来和旁边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真视之眼的滤镜下,他胸腔的位置不是心脏。
是一团蠕动的猩红色肉芽。
脉络从那团肉芽出发,沿着血管网络扩散到四肢,在皮肤底下组成了第二套循环系统。整个人被从内部替换了七成以上,只剩一层完整的人皮挂在外面,维持着最后的伪装。
江远的视线移过去。
第二个。人群右翼,那个最早冲上来撕铁丝网的“高中女生”。
同样的猩红肉芽。同样的皮下替换。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散布在人群各处,位置并不集中,但分布极其讲究——全部卡在人流密度最大的关键节点上。有的紧挨着最激动的群体,有的站在口号喊得最响的那一圈人旁边。
带节奏的。
江远数清楚了。
八个。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接近于某种冷到骨头里的嘲讽。
“原来如此。”
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低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下一秒,他的手往前一挥。
八道暗影从地面弹射而出,速度快到肉眼追不上轨迹。八个“人”同时被拽离了人群,像被鱼线勾住的猎物,脚不沾地地被拖到了江远面前的空地上,重重砸在柏油路面上。
周围的人尖叫着往两边退。
这次是真的退了。因为暗影兵卒的刀还架在脖子上,退的幅度不大,但每个人都在拼命缩着下巴。
江远走上前。
脊髓剑从他背后抽出来,骨白色的剑身上跳动着暗紫色的焰纹。
他没有废话。
剑落。
“环卫工”的右臂从肩膀处齐根斩断。
断口没有血。
一滴都没有。
创面上翻涌出来的是密密麻麻的猩红色肉芽,疯狂地蠕动、生长、试图重新连接,像被切断的蚯蚓两端在本能地寻找彼此。
全场静到能听见肉芽生长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那个最早喊“官方杀人”的黄毛小伙看着地上翻涌的红色肉芽,瞳孔放到最大。他的嘴唇哆嗦了三下,发出了一个气音。
“这......这不是人......”
不是人。
从来都不是人。
江远一脚踩上“环卫工”的后背,脊髓剑往下一压,直接把对方钉在地面上。剩下七个异化体开始挣扎,皮肤底下的猩红纹路全部暴露出来,有的已经开始异化——脊椎拱起,关节反折,嘴巴裂到耳根露出三排交错的骨质獠牙。
但暗影兵卒的刀更快。
八柄弯刀同时落下,斩断四肢、削掉关节、把所有试图膨胀异化的肉体削成最低限度的残躯。
猩红色的肉芽在残躯的断面上疯狂蠕动。没有血。只有不属于人类的、令人反胃的增殖组织。
整条街上,三千多个普通人瞪着眼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十分钟前还和他们并肩喊口号、推防暴盾、冲隔离区的“同伴”,在刀光下露出了根本不是人类的内核。
手机掉了一地。没人捡。
举着纸板的手垂了下去。纸板上的墨汁干了,“我们有权进化”这六个字歪歪扭扭地挂在半空。
江远转过身。
他面对着那些还没有落地的手机镜头——直播还在继续,全球数以亿计的观众正盯着这个画面。
他的声音不大。
嗓子已经哑到快说不出话了,每个音节都带着气管被烧灼后的粗粝质感。
但在暗影军团制造的绝对寂静中,这个声音传得很远。
“你们被骗了。”
停顿。
“在你们身边煽风点火、带你们冲向诡域送死的那些人——”
他用脊髓剑指了指地上那堆还在蠕动的猩红残躯。
“不是人。从来都不是。”
没人说话了。
连风都歇了。
江远将脊髓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下,顿在地面。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从现在起——再敢跨过警戒线一步。”
脊髓剑往下一寸。
剑尖嵌入柏油路面,以入口为圆心迸裂出放射状的裂纹。
“这就是下场。”
没有人动。
持续了整整十七秒的绝对安静。
然后人群开始后退了。不是一步两步,是潮水退去一样的溃散。有人跑,有人走,有人被绊倒又爬起来继续跑。纸板扔了一地,横幅被踩在脚底,扩音器滚进了下水道。
三千多人的暴乱,散了。
江远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间。暗影军团缓缓收回他脚下的阴影,数百柄黑刃最后齐齐叩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共振,然后化为黑雾消散。
他收剑。
耳麦里传来L的声音。
“江远,你的画面正在全球三十七个平台同步直播。实时观看人数......一点四亿。”
他没回。
没力气回了。
五千公里外,联邦诡异调查局总部。
最高决策会议室的屏幕上,江远在空旷街道上的画面被定格放大。
在场十一名高层,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三个人的脸色已经白透了。
魏公坐在长桌尽头,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老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看着画面里那个浑身浴血、在一地碎玻璃和被踩烂的纸板中间的年轻人。
然后他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集中过来。
魏公的声音不重,语速甚至比平时还慢半拍。
“通知各国联络官。”
他把桌上的茶杯推到一边,腾出的位置刚好够放下一台全息投影仪。
“两小时之内,召开全球高层全息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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