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哪吒出世
百姓们听惯了关公、岳飞，如今听这小孩儿生下来便是个肉球，劈开来跳出个眉目如画的少年，身披混天绫，手提乾坤圈，竟敢抽龙筋、闹东海，一个个张大了嘴。
有孩子扯着母亲的衣角问：“娘，哪吒不用吃饭吗？”
那母亲也正听得入神，随便应了句：“神仙吃什么饭。”
孩子“哦”了一声，又仰头去看台上。
待听到哪吒被逼自尽，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时，堂内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声。
一个中年汉子的眼眶忽地就红了，粗声道：“这哪是神仙，分明是个苦孩子。”
他这话一点不像是说书，倒像在说自家侄儿。
满堂人听了，谁也没笑，只觉得胸口那儿被什么揪了一下。
白老先生也不多言，只把醒木一搁，说今日书就讲到这里。
下回讲姜子牙渭水垂钓，直钩无饵，愿者上钩。
众人哪里肯散，有人追着问：“白先生，那哪吒后来真活了？”
白老先生只笑，说：“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众人无法，只得念念不舍地往外走。
此后数日，云栖茶楼的茶客日日只多不少。
许多读过书的，听完了还要再买一册回去，对着书页又读一遍，只觉书中有戏，戏里有书，越读越有味。
菜市口、酒肆、巷口，到处都能听见人说“女娲显灵”、“妲己入宫”、“哪吒闹海”！
有那读过书的人和没读过书的凑在一处，常常为了一件事争得面红耳赤。
争来争去，争得最多的，还是那个最古老的问题：纣王亡国，是天命所定，还是咎由自取？
妲己作恶，是妖之本心，还是女娲之命？没人能说出个让所有人都服气的答案。
可越是这样，这书便越勾人。
有些人夜里躺在炕上，还翻来覆去地想着书里那些人物，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拔也拔不掉。
知行书肆门口的木板，又被那些没处说话的人贴满了字条。其中一张写着：“谁能告诉我，妲己到底是可怜，还是可恨？”
底下有人回：“都可。”
又有人补了一句：“纣王也是。”
这几张字条在风里轻轻摆着，像在替这满城人，把那些还没想明白的问题，一遍一遍地翻开来。
宋知有从楼上看下去，只笑了笑。
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读《封神演义》时，也曾被这些问题扰得整夜睡不着。
如今，同样的问题，正从这书页里飞出来，落到大晏的街巷和人心上。
至于那些人争不争得出答案，又有什么要紧？
肯想，便是好事！
云栖茶楼真的很懂如何勾起百姓们的好奇心，特意将只更新了二十五回的《封神演义》拆分成好几场来讲，每场都是停在最精彩的部分，把人的心提的高高的。
不过这也是云栖茶楼能做到场场爆满的原因。
这些不识字的百姓甚至为了提前知道剧情，偷偷溜进那些读书人的品书会中，偷听他们讨论剧情，这些读书人有的人能发现他们，有的人却没发现他们。
不过就算发现了他们也没有人会去驱赶这些人。
大家都默契的互不干扰，形成了一股奇特的氛围感。
这不，有一场的品书会设在城西一座新盖的茶楼里。
是周二小姐和闵二小姐一道张罗的。
请的依旧是各路读书人、贵女，也有些平日不显山露水的老儒生。
这一日，楼里早早点起了灯，几案上摆着新采的果子，正中央那本淡青色书封的《封神演义》被翻到了第二十五回。
人一到齐，话头便热起来。
最先被拎出来说的，是西伯侯姬昌。
一个年轻士子把书往桌上一摊，问：“诸位觉得，姬昌明知道那肉饼是伯邑考做的，还是忍着恶心一口口吃下去，这到底算隐忍求生，还是不孝、苟且偷生？”
他这一问，满座都静了一瞬。
接着便有个矮胖书生拍了下桌：“这还用问？定是隐忍！他若不吃，立刻便是身死名裂，连西岐都保不住！他吃下的哪里是肉饼，分明是半个天下！”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老儒却不以为然，慢悠悠道：“隐忍是真，可这心里该多苦！他是一方诸侯，却连自己儿子的肉都保不住，还要笑着吃下去！此等屈辱，非大丈夫不能受。”
又有人红着眼说：“可若是换作我，我宁死也张不开那个嘴。”
这话才落，便有人接：“所以你不是姬昌，也成不了文王。”
众人一瞬沉默，都被这话里那点残忍的道理给噎住了。
又有人提到“吐子”那段。
“姬昌离了朝歌，回到西岐，吐出三只白兔，旁人说是吐出了伯邑考的三魂七魄。”
有个女客听到这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说：“这哪是神话，分明是一个父亲连哭都不能哭的悲！他连给儿子留个全尸都做不到，只能化成兔子，替他再活一回。”
她这一说，满桌几个贵女都红了眼眶。
一个年轻姑娘小声说：“我以后再也不吃兔子了。”
众人本还心酸，被这一句逗得又笑起来。
笑着笑着大家又都沉默下来了。
说实话看到这一段，他们最近恐怕都不敢吃兔肉了！
而姬昌的仁德，也成了争执的引子。
一个摇扇的书生说：“你们说姬昌仁厚，善待百姓，可他能做到这般，不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取而代之？他若不做出仁德的样子，谁肯替他卖命？这仁义，到底是真心，还是手段？”
此话一出，席上立刻吵作两派。
有说姬昌是真心仁厚，他为民请命、广施恩德，是刻在骨子里的。
也有说乱世之中，君主之仁本就难分真假，能一辈子装下去，也算真了。
最后还是那老儒生出来打了个圆场：“真心也罢，手段也好，只要百姓得了实惠，路没走偏，便是好君主。”
众人听了，这才慢慢静下来。
接着说到姜子牙。
一个穿青衫的少年说：“我原以为姜子牙能执掌封神，定是个厉害人物，谁知读了二十五回，他法术也不过尔尔，凭什么是他？”
他这话像把许多人心里的嘀咕给说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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