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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清明时节雨


陈曼丽听说她要回姑苏,爽快地准了假,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盒胭脂,塞进她手里:“这个带上,给太奶奶上坟用。老人家都喜欢鲜亮颜色。”
沈姝婉怔了怔,想说祖母已经不在了,坟上的草都长了好几茬了。
可她看着陈曼丽那张笑脸,没有说,只是接过胭脂,道了谢。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暗了。
巷口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蔺云琛靠在车门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可眼睛望着她。
她走过去,他便把书收起来,拉开车门。
“东西都收拾好了?”他问。
她点了点头,钻进车里。他跟进来,在她身侧坐下。
车子驶动,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我陪你去。”他忽然开口。
沈姝婉转过头,望着他。他望着窗外,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冷硬的轮廓,可那话,却是认认真真的。
“爷,您不必……”
“顺路。”他打断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她知道,姑苏和港城,一个在东,一个在南,哪里顺路。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望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
那手上还有薄薄的茧,是长年做活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祖母还在的时候,每年清明都带她去给太爷爷上坟。
祖母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穿过一条一条小巷,走过一座一座小桥。
祖母说,做人要像这姑苏的河水,清清白白的,哪怕弯弯曲曲的,也要往前流。
如今她要回去看祖母了。不是一个人。
出发那日是个阴天,云压得低低的,像要落雨又落不下来。
沈姝婉抱着蔓儿从院子里出来,便看见那辆车已经等在巷口了。
不是平日那辆,是一辆更大的,后座宽宽敞敞的,蔓儿可以在里头打滚。
蔺云琛站在车边,穿了一身月白长衫,外罩玄青马褂,比平日那副冷峻模样添了几分温润。
他伸手接过蔓儿,那丫头搂着他的脖子,喊“叔叔”,他便笑了,把她放进车里。
沈姝婉跟着上了车,梅香在门口站着,怀里抱着家瑞。
那孩子不哭不闹,只是望着这边,手里的小树枝攥得紧紧的。
蔓儿从车窗探出头去,朝他挥手:“哥哥再见!哥哥乖乖的!”
家瑞没有挥手,只是望着那辆车,望着车窗里那张越来越小的脸,嘴唇抿得紧紧的。
车开了,拐过巷口,不见了。
从港城到姑苏,坐火车要大半日。
蔺云琛让人包了个包厢,里头铺了软垫,还有几本书,一匣子点心。
蔓儿头一回坐火车,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什么都新鲜。
稻田、水牛、远处的小山包,每一样都要喊一声“娘你看”。
沈姝婉陪着她看,给她讲,讲着讲着,自己也被那些景致勾起了许多年前的记忆。
姑苏。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去了。
那些小巷、石桥、河边的垂柳,还有祖母住的那间老屋,不知还在不在。
蔺云琛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本书,可眼睛时不时望着她。
她侧着脸,望着窗外,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蔓儿靠在她怀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点心渣子。
他伸手,轻轻替那孩子擦掉,她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怔了一怔,便笑了。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像窗外的春风。他心头一暖,也笑了。
到姑苏时,已是傍晚。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这座老城染成一片昏黄。
火车站外头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是提前安排好的。
沈姝婉抱着蔓儿上了车,蔺云琛坐在她身侧,车子便往城里驶去。
她望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条路,她小时候走过无数回。
祖母牵着她,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去给人家看病。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里,有时走着走着,祖母会停下来,指着某处说,这里从前是什么,那里从前是什么。
那些从前的故事,她记得的已经不多了。
可祖母的脸,她记得。瘦瘦的,黑黑的,笑起来满脸褶子,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想什么呢?”蔺云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没有再问,只是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一点点捂暖。
她没有挣开,任他握着。
车子在一处小院前停下。沈姝婉下了车,抬头一看,怔住了。
这院子她认得。是祖母住的地方。门前的石阶换了新的,墙也重新粉过了,黑漆的木门油亮亮的,铜环擦得锃亮。
可那门楣上的雕花,还是从前的样子。
牡丹花的,一朵一朵,开得热热闹闹的。
“这是……”她转过头,望着蔺云琛。
他站在她身后,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我让人修了修。你多年没回来,怕旧了。”
她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许多年前,祖母去世后,她跟着周珺一家南下,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时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回姑苏了。那些旧巷、石桥、河边的垂柳,还有祖母的这间老屋,都会慢慢消失在记忆里,变成梦里才能回去的地方。
可他没有让她等。
他替她把那些记忆,一样一样地捡回来了。
蔓儿从她怀里挣下来,推开门,跌跌撞撞地往里跑。
院子里亮着灯,照着那棵桂花树,照着廊下那几盆祖母养了一辈子的茉莉。
沈姝婉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屋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八仙桌、太师椅、靠墙的条案,还有祖母那张旧药柜,都还在。
药柜上的铜环擦得锃亮,抽屉上的标签还是祖母的字迹——“甘草”、“黄连”、“金银花”、“蒲公英”,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的。
她站在药柜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
那字迹有些模糊了,可她认得。每一笔,每一画,都认得。
“我小时候,祖母常坐在这张柜子前头配药。”她轻声道,“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她称药、捣药、包药。她包药用黄纸,绳子扎得紧紧的,上头压一张方子。她总说,药方是给人吃的,不能马虎。一笔一画都要写清楚,一味药都不能错。”
她转过身,望着蔺云琛。他站在门口,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将他笼在一片银白里。
“爷,谢谢您。”她道。
他摇了摇头:“不必谢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念着的人和事,有人替你记着。”
她低下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滚落下来。
清明那日,天还是阴的。蔺云琛找人带着,一行人往城外的山上去。
山路窄,车进不去,便走着。蔓儿走不动了,他便把她扛在肩上,那丫头坐在他肩膀上,高兴得直拍手,嘴里喊着“叔叔高高”。
沈姝婉跟在后头,看着他那副笨拙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他走得稳,一步一步的,像是在走什么了不得的路。
祖母的坟在半山腰,背靠着一片竹林,面朝着姑苏城。
坟前有人来打扫过,摆了新鲜的果品,点了香。
沈姝婉跪下来,将带来的纸钱一沓一沓地烧。
火苗舔着黄纸,灰烬飞起来,像一只一只灰色的蝶。
“奶奶,”她轻声道,“我来看您了。蔓儿也来了,她长得好好的,吃得下睡得着,比我还壮实。家瑞也好,乖得很,就是挑食,不过我已经有法子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奶奶,我现在过得很好。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待我好。您别担心我。”
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凉飕飕的,把那些灰烬卷起来,卷得很高,很高。蔓儿蹲在一旁,看着那些飞起来的灰,仰起脸问:“娘,太奶奶听见了么?”
沈姝婉摸了摸她的头:“听见了。太奶奶什么都听见了。”
下山时,蔺云琛走在前面,蔓儿骑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姝婉跟在后头,看着他那被日光照得有些模糊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祖母也是这样走在她前头的。
那时她小,走不动了,祖母便背着她。祖母的背不宽,可很稳,一步一步的,从不让她摔着。
回到那间小院时,天已经暗了。
梅香从港城托人带来的食材早就在厨房里备好了,沈姝婉洗了手,去灶间做饭。
蔺云琛在院子里陪蔓儿玩,那丫头睡了一路,这会儿精神得很,追着院子里那只花猫跑,跑得气喘吁吁的,笑得咯咯的。
家瑞不在,这里没有家瑞,只有蔓儿一个人,她便闹得更欢了。
饭菜端上桌,简简单单的,几样姑苏的家常菜。清蒸鲈鱼,莼菜汤,桂花糖藕,还有一碟碧螺虾仁。
蔺云琛尝了一口鱼,抬起头,望着她:“好吃。”
她笑了笑,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藕。蔓儿自己扒饭,吃得满脸都是米粒,也不肯让人擦。
一顿饭吃了许久,外头的天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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