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他要跟我离婚?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房的地毯上划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邓父坐在红木书桌后头,手里攥着那份报纸,指节泛白。
头版上那几个大字像是长了刺,扎得他眼睛疼。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胸口那股气往上涌,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蔺家大少爷新欢竟是蔺府奶娘,蔺少奶奶妒忌成疯,竟欲当场杀人。”
他猛地将报纸拍在桌上,那声响惊得一旁伺候的管事浑身一颤。
“荒唐!荒唐!”邓父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子又急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出窟窿来,“邓家的脸面,都让她丢尽了!”
管事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外头又传来电话铃声,响了好几声,丫鬟接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飘进了书房。
“邓老爷不在……是,是,不方便……不,不是,我们也不清楚……”
邓父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知道那些电话是谁打来的。
记者、同行、平日里有往来的世交,一个一个,都是来看笑话的。
“老爷。”管事硬着头皮开口,“外头又来了几个记者,说要……要采访您,问昨晚舞会上那些事……”
“让他们滚!”邓父猛地转身,将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瓷片四溅,茶水洇湿了地毯,洇出一片深色的污渍。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胸口剧烈起伏着。
邓家三代经营,传到他的手上,虽比不得从前风光,可在这港城里,到底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如今好了,一夜之间,全港城的人都知道了。
邓家的大小姐,嫁进蔺家的嫡长媳,是个妒忌成性的疯子,当众要把人推下楼梯,还要拿孩子做试验。
这名声传出去,邓家的生意还怎么做?
那些原本就观望着的合作方,还会再信邓家么?
他想起昨夜里周会长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起席间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想起邓媛芳在舞会上那副疯魔的样子。
头发散乱,面目狰狞,指着台上的沈姝婉又骂又喊,哪里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他当时站在人群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来人。”他沉声唤道。
管事连忙上前。
“备车,去医院。”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把律师叫上。”
管事心头一跳,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面色铁青,便不敢多问,应声退了下去。
邓父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笺,提笔蘸墨,只写了几个字,便搁下了笔。
那墨迹未干,在纸上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淤青。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邓媛芳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梳,身上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衬得她整个人灰扑扑的。昨夜那件华贵的礼服,不知被扔到了哪里。
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动。
她望着那扇窗,目光空洞洞的,不知在想什么。
秋杏守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已经凉透了,一口也没动过。
“少奶奶,您多少用些东西吧。”秋杏轻声劝着,声音里带着心疼。
邓媛芳没有应声。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像是要把那云看穿似的。
门被推开了。
邓瑛臣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他今日穿了件素净的青灰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那团青黑,像是昨夜一夜未睡。
他走到床边,将食盒搁在床头柜上,对秋杏道:“你先出去。”
秋杏看了邓媛芳一眼,又看看邓瑛臣,低头退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邓瑛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姐姐,喝些粥吧。是家里厨子做的,你素日爱吃的。”
邓媛芳没有动。她只是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父亲来了么?”
邓瑛臣顿了顿,没有答。
邓媛芳便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气:“他该是恨死我了。我把邓家的脸面丢尽了,是不是?”
“姐姐……”邓瑛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说起。
“我知道。”邓媛芳转过头来,望着他,“我知道外头那些人怎么说的。疯子,恶毒,丧心病狂。还有更难听的,是不是?”
邓瑛臣没有说话。
邓媛芳低下头,望着自己搁在薄被上的手。
那双手瘦得厉害,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像是怕伤着谁。
可昨夜里,她就是用的这双手,把沈姝婉推下了楼梯。
“瑛臣。”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也辨不清的茫然,“我是不是真的有病?”
邓瑛臣心头一紧。
“我控制不住。”邓媛芳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不该那样做,不该骂她,不该推她。可我忍不住。我看见她站在台上,那么多人看着她,夸她,说她才像是蔺家少奶奶……我忍不住。”
她抬起头,望着邓瑛臣,眼眶渐渐红了:“瑛臣,你说,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邓瑛臣望着她那张苍白的、憔悴的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小,刚被父亲带回邓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
是她在廊下遇见他,递给他一块桂花糕,说:“别怕,以后有姐姐在。”
那时她笑得那样好看,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清水。
他从不知道,那些年她一个人在这深宅里,是怎么熬过来的。
母亲早逝,父亲续弦,二姨娘当家,她在夹缝里活着,学会了端着、忍着、装着。
他以为她嫁进蔺家,做了大少奶奶,日子会好起来。
却不知道,那些年积攒下来的东西,从来不会消失,只会一天天烂在心底,最后把人逼疯。
“姐姐。”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凉得他心头一颤,“咱们治病。好好治,能治好的。”
邓媛芳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能治好么?”她问。
“能。”邓瑛臣握紧她的手,“我已经让人去请医生了。西洋来的,专门治这病的。你好好养着,等病好了,什么都好了。”
邓媛芳没有应声。她只是望着他,望了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护士探进头来:“邓小姐,有客人来。”
邓媛芳抬起头,看见律师模样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子,面色严肃,一言不发。
那律师走到床边,将信封递过去,声音公事公办:“蔺少奶奶,这是蔺先生让送来的。请您过目。”
邓媛芳接过信封,拆开来。里头是一纸文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离婚协议书。
她的手开始发抖。那张纸在她手里簌簌地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她从头看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那张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他要跟我离婚?”她抬起头,望着那律师,声音发颤。
“是。”律师面不改色,“蔺先生说了,只要您签字,赡养费不会少。邓家那边,他也会照应。”
邓媛芳猛地将那纸协议书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八片,碎片从她指缝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不签!”她的声音尖利起来,“他凭什么?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为他操持家务,替他应酬往来,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他为了那个贱人要休我?他做梦!”
她越说越激动,整个人从床上撑起来,要去抓那律师的衣领。
秋杏从外头冲进来,一把抱住她,连声喊着“少奶奶”。
邓瑛臣站起身,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姐姐!你冷静些!”
“我怎么冷静!”邓媛芳挣扎着,眼眶通红,“他要休了我!他为了那个奶娘要休了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才是他的妻子!我才是!”
那律师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协议书,搁在床头柜上,声音依旧平淡:“蔺先生说了,若少奶奶不肯签,他便将昨夜的事如实告知报社。届时,只怕对邓家更不好看。”
邓媛芳的挣扎停住了。
她愣在那里,望着那份崭新的协议书,像望着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她不怕丢人。
可邓家怕。
父亲怕。
她慢慢坐回床上,像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那张脸灰败得像一堵快要坍塌的墙。
她伸出手,拿起那份协议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那些字在她眼里模糊了,又清晰,又模糊。
“瑛臣。”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她,“笔呢?”
邓瑛臣望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从口袋里摸出钢笔,递过去。
邓媛芳接过笔,翻开协议书,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又像是已经没了力气。
她搁下笔,将协议书推过去,便不再看一眼。
“拿走吧。”她道。
律师接过协议书,确认无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邓媛芳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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