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长辈（41）
眨眼时光，1992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六月底的北平已经热得像个蒸笼，考场外头的梧桐树叶子都蔫巴巴地垂着，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却又莫名觉得安心。
这种聒噪反而成了夏日里最寻常的背景音，仿佛没了这声音，夏天就不算完整似的。
北平四中的考点门口从早上七点就开始聚集家长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什么的都有，有拎着保温桶的，有举着遮阳伞的，还有干脆搬了小马扎坐在树荫底下做手工的。
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既紧张又期待的表情，眼巴巴地瞅着那扇紧闭的校门，仿佛能用目光把里头正在答题的孩子们给催出来。
王胖子站在最前排，穿着一件白短袖衬衫，裤线笔挺，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跟上辈子在潘家园倒腾明器那会儿简直判若两人。
他双手叉着腰，肚子倒是不像上辈子那么圆滚滚了，他的身体一直有张玄辰调理身又忙工作忙得脚不沾地，瘦了不少，再加上他是干部，得注意形象。
“我说大伯，你说这俩孩子能考成咋样啊？”王胖子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张玄辰，声音里头带着点儿掩不住的紧张，他两辈子第一次等孩子考试，不管怎么样，他都紧张。
张玄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看着就像是搞学问的。
张玄辰老神在在地：“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俩孩子打根儿上就聪明，再说了，平时模拟考的成绩你也都看见了，考个重点高中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话是这么说，”王胖子搓了搓手，“可我这心里头就是七上八下的，比当年自己考试还紧张。”
黑瞎子靠在旁边一棵梧桐树上，墨镜架在鼻梁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闻言嗤笑了一声：“胖子，你现在好歹也是个部级领导了，能不能稳重点儿？让底下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王胖子一瞪眼：“我这是当家长的正常反应，跟当什么官有屁关系？再说了，这大热天的，又都是平民百姓，认识谁啊，你少在这儿给我上纲上线的。”
黑瞎子没接话，侧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张起灵。
张起灵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有家人的怀中走过大半辈子，张起灵到这个年纪已经柔和了许多，他看着考场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度，像是冬日里被厚厚积雪覆盖着的一汪温泉。
黑瞎子和他过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情绪来了，他知道张起灵这会儿心里头也是惦记着的。
他可就俩孙子，可不把人挂心上。
王胖子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考场里头的两个小家伙。说起来时间过得是真快，一眨眼的功夫，那两个粉嘟嘟的小肉球就长成了半大小子了。
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见到吳邪的时候，那小家伙才刚满月，躺在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那双眼睛已经亮得跟黑葡萄似的，骨碌碌地转着，看着就机灵。
上辈子他见过吴邪，那会儿的吴邪已经被吴家和九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初初缠在一起。
后来大家都变了，虽然骨子里还是善良的，可整个人总是带着一股子疲惫和无奈，像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
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没有吳家的那些破规矩，没有九门的那些狗屁倒灶，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算计和阴谋，他们家天真就是在一个干干净净的环境里长大的，想笑就笑，想闹就闹，想哭就哭，想撒娇就撒娇，完完全全地长成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天使。
王胖子两辈子的心愿就是把天真养得好好的，上辈子他没做好，这辈子他总算是圆满了。
至于解雨臣，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孩子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一股子与众不同的劲儿，刚出生那会儿才两个多月，粉粉嫩嫩的一小团，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小嘴红红的，睫毛又长又翘，躺在婴儿床里安安静静地睡觉，那模样比进口的洋娃娃还好看。
解家的那些破事儿上辈子把解雨臣害得不轻，什么性别障碍，什么家族压力，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束缚，把一个好好的孩子折腾得够呛。
这辈子王胖子是铁了心不让历史重演，他把解雨臣从那个环境里接了出来，让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帅气的小男孩，让他知道自己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成为什么样的人。
解雨臣也确实没让人失望，这孩子打小就聪明，长得又好，走到哪儿都被夸，夸得多了自然就有了那么一点儿“偶像包袱”。
他会时时刻刻都注意着自己的形象，衣服永远穿得干干净净，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那股子小大人的劲儿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明明是弟弟，可因为比吳邪稳重，慢慢地就开始担当起哥哥的责任来。
吳邪贪玩忘了写作业，他帮着记着；吳邪跟人闹别扭了，他出面调解；吳邪生病了，他守在床边递水递药。
王胖子有时候看着这俩孩子，心里头就忍不住感慨，这大概就是天赐的缘分，他们几辈子都不会分开的。
解雨臣还特意跳了一级，就为了跟吴邪同级同班。
这事儿当时在学校里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跳级这事儿不是谁都能干的，可解雨臣硬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考过了，成绩还名列前茅，气得那些比他大的孩子一个个直瞪眼。
从那以后，这俩孩子就成了学校里的一道风景线，走到哪儿都形影不离，吳邪活泼开朗，解雨臣沉稳内敛，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明明性格截然不同，可凑在一起却出奇地和谐。
今天就是他们中考的最后一天了，考完最后一科，初中生涯就算彻底结束了。
王胖子看了看手表，时针刚刚走过三点半，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半个小时。
他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扭头问张玄辰：“老张，你说我要不要进去看看？”
张玄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进得去吗？考场有考场的规矩，家长不能进，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添乱，乖乖待着。”
“瞎瞎说得对，你现在是干部，别乱来，你也不想明天某某部长走后门干嘛干嘛吧。”
“你就消停会儿吧。”张玄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搞特殊，让孩子安安稳稳地考完比什么都强。”
王胖子歇了心思，继续在原地转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考场外头的家长们越来越躁动，有人开始踮着脚尖往里头张望，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迎接孩子了。
王胖子也不转圈了，直接站到了最前头，两只手攥在一起，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那架势活像是里头在打仗，他在外头等着接应似的。
远远的，出现了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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