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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白头吟】上


我是大周皇帝,我心里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我藏了很多很多年。

藏到后来,连跟了我一辈子的沈安都不知道。

藏到后来,连母后看着我时,眼底那点欲言又止的心疼,我也只能装作没看见。

藏到后来,满朝文武都说我偏心,说我待元后所出的血脉格外不同,说我把该给天下人的公允,尽数偏到了一个人的孩子身上。

他们都说对了。

我就是偏心。

我偏心得厉害。

因为这不是宠。

这是债!

是我这一生,怎么也还不清的一笔债!

......

我小时候没有名字。

也没有排行。

更没有人会在提起皇子时,顺口把我带进去。

旁的娘娘的孩子,出生时会有接生嬷嬷欢喜地高喊一声恭喜娘娘。然后太医来瞧脉,内务府来登记,礼部入玉牒,钦天监看时辰,乳母、嬷嬷、宫女、太监,一样一样都安排得齐整。

可我生下来时,什么都没有。

没有太医。

没有稳婆。

没有乳母。

连剪脐带用的剪子,都是我娘拿一块磨得发亮的碎瓷片,生生割断的。

我娘叫刘芳雨。

永嘉侯府庶女。

生得好看,性子也软。

那种软,不是没主见。

是她天生不会争。

不会哭到皇帝跟前邀宠,也不会在背后给别人递刀子。

她就像一汪温吞吞的水,摆在这世上,不管谁来碰她一下,似乎都能忍。

可宫里不是能忍就能活好的地方。

她那点温顺,在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女人里,简直像是专门送上门去当垫脚石的。

入宫没多久,父皇便把她忘了。

后来有位得宠的娘娘中毒,查来查去,最后那碗汤药竟查到了我娘头上。

我娘说没有。

她跪在地上,说自己没有做过。

她说她根本连那位娘娘的宫门都没进过。

她说请皇上明鉴。

可父皇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只淡淡一句。

“拖下去。”

她就这样被打入了冷宫。

我娘进冷宫四五个月后,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那时候肚子都显出来了。

她托人去传话。

说自己怀了龙嗣。

说请皇上开恩。

哪怕不接她出去,也给她一口安稳饭吃,给腹中的孩子一条活路。

可父皇没有管。

我后来无数次想,那个时候,他大概根本不记得我娘是谁。

更不记得自己曾经碰过这样一个人。

冷宫那地方,和宫里其他地方不一样。

那里没有花团锦簇。

没有金砖玉瓦。

没有香料和脂粉气。

只有霉味。

只有潮气。

只有破窗棂子呼呼漏进来的风。

冬天冷得像冰窟窿。

夏天热得像蒸笼。

老鼠顺着墙根跑。

蛇在荒草里蜿蜒。

里头住着的人,不是疯了,就是快疯了。

我娘就是在那种地方把我生下来的。

没人帮她。

她自己烧水,自己咬着牙,自己在疼得快晕过去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床脚,一只手护着肚子,把我从血里生了出来。

生我的那天,外头下了很大的雨。

冷宫漏雨。

水顺着屋顶往下滴。

滴进盆里,滴进地上,也滴在她汗湿的头发里。

她后来跟我说,那一夜她以为自己会死。

也以为我活不成。

可我们居然都活下来了。

她抱着我,借着那点惨淡的油灯光,看了我很久很久。

她说:“你没有名字,娘身份低微,也不能给你取正名。你的正名得你父皇给你取......那就先叫阿玄吧。”

“玄者,黑也,深也。”

“你生在这黑地方,往后却别永远困在这儿。”

所以我有了一个小名。

阿玄。

那是这世上第一个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可有名字,和活得像个人,是两回事。

我出生没多久就发了高热。

小孩子烧得浑身滚烫,眼睛都睁不开。

我娘吓坏了。

她抱着我跑到冷宫门口,一个侍卫一个侍卫地磕头。

“求求你们。”

“求你们帮我请个太医。”

“孩子快不行了。”

她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往下流。

可那些侍卫只是站着看。

有人嫌她烦。

“一个冷宫里的贱人,也配请太医?”

有人笑。

“这孩子是不是龙种还说不准呢。”

有人甚至故意把脚挪开,像怕她的血脏了自己的靴子。

我娘哭得嗓子都哑了。

最后还是没请来太医。

她只能抱着我回去,一夜一夜地守。

拿凉布给我擦身子。

拿自己那点少得可怜的口粮熬出一点稀汤,一点点喂进我嘴里。

我居然熬下来了。

但也只是熬下来了。

从那以后,我身子一直不好。

一换季就咳。

一吹冷风就发热。

再加上从小吃不饱,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别的皇子三四岁时,已经穿着锦袍,被太监抱着在御花园里疯跑。

我三四岁时,连站久了都会眼前发黑。

我娘总把我抱在怀里,摸着我的后背,低声说对不起。

她说:“阿玄,都是娘没本事。”

我那时小,其实听不太懂什么叫没本事。

我只知道,她总把最好的一口留给我。

自己饿得嘴唇都白了,也会先哄我吃下去。

冬天实在冷得受不住时,她就抱着我,拿自己的体温捂我。

她发着烧,手却还是一直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阿玄不怕。”

“阿玄睡一觉,天就亮了。”

可冷宫的天,很多时候亮了也没什么用。

冬天下雪的时候,屋里连一块炭都没有。

破窗漏风,门缝灌雪。

早上醒来,盆里的水能结上一层冰。

我娘病了。

她烧得厉害,嘴唇干裂,人缩在那床又薄又硬的被褥里,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

我也饿。

饿得胃里像有火在烧。

屋里什么都没有。

没米。

没面。

连冷掉的半块窝头都找不出来。

那天我实在受不住了,就自己跑了出去。

外头雪很厚。

我光着一双冻得发紫的脚,踩在雪地里,走一步都觉得骨头疼。

冷宫外头有条大黑狗,是侍卫们养来看门的。

它的狗盆里有半盆糊糊,混着肉骨头渣和剩饭。

那狗冲我龇牙。

我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扑上去就跟它抢。

它咬我。

我也咬它。

后来那半盆狗食,终究还是让我抢到了几口。

很脏。

很腥。

还带着雪和泥。

可那是我那几天吃到的第一口能顶饿的东西。

我没来得及高兴,就被人看见了。

几个侍卫围了过来。

他们先是笑。

“哟,这不是冷宫里那个野种吗?”

“怎么,跟狗抢食啊?”

“真有出息。”

他们一边笑,一边踢翻了狗盆。

里头那点残羹剩饭全泼在了雪地上。

我扑过去想捡,被人一脚踩住了手。

雪和泥混着烂饭,黏在我脸上。

那人故意把裤腿往上提了提,叉开两条腿,冲我抬下巴。

“想吃啊?”

“先钻过去。”

我抬头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像刀一样。

“钻啊。”

“钻完了,爷赏你吃。”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团。

还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不钻也行。”

“趴下,把地上舔干净。”

“要不爷赏你一泡热尿。”

那时我其实还小。

可有些羞辱,哪怕再小,也知道是羞辱。

我跪在雪地里,手冻得没知觉,嘴唇发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活下去。

我得给我娘找吃的。

就在我咬着牙,真想往前爬的时候,有一道声音突然从后头传了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不大。

也不凶。

甚至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清脆。

可就是这一句,让那几个侍卫全都僵了一下。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极为精致漂亮,身着藕荷色斗篷的小姑娘站在那里。

她生得极好。

眉目明净,皮肤白,年纪也不大。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还提着食盒。

那样漂亮的她,简直就像个仙女。我一时间看呆了。

她瞧了瞧我,又瞧了瞧那几个侍卫,眉头慢慢蹙起来。

“你们为何欺负人?”

侍卫们立刻换了副嘴脸。

“叶姑娘误会了。”

“我们就是逗逗他。”

她没信。

她的目光落在我被踩着的手上,声音也冷了点。

“把脚拿开。”

那人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照做了。

我那时还不知道她是谁。

只知道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走来的。

身上有香。

手里有热气腾腾的吃食。

眼睛干净得一点都不像这宫里的人。

她走到我跟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我喉咙发哑,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阿玄。”

她眨了下眼。

“你也是皇子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

她却像是一下明白了什么。

眼神里先是惊讶,随即就变成了一种很深的难过。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打开来,先递给我一块糕饼。

“你先吃。”

我盯着那块糕饼,手都不敢伸。

她又轻轻往前递了递。

“拿着呀。”

我这才接过来。

温的。

软的。

还带着甜味。

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我几乎是狼吞虎咽,一口塞进去,差点把自己噎死。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那碗汤递给我。

“慢点。”

“先喝一口。”

我抱着那碗汤,手抖得厉害。

那是乌鸡汤。

里头浮着一点油花。

还有肉香。

很浓。

很暖。

我低头喝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肚子里,差点把我烫出眼泪来。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到肉汤。

后来我做了皇帝。

山珍海味吃得太多了。

什么八珍汤、鹿茸汤、参鸡汤、佛跳墙、燕窝羹,我都尝过。

可都比不上那一碗乌鸡汤。

她看着我喝,眉头却一直没松开。

“别的皇子都过得很好呀。”

“为什么你过得这么不好?”

我还是没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气,又像是委屈。

最后,她把自己腰间的小荷包解下来,塞到我手里。

“这里头有银子。”

“你拿去打点一下。”

“让自己和你娘过得好一点。”

我一愣。

“给我?”

她点头。

“都给你。”

那荷包沉甸甸的。

后来我数过。

里头有六七两。

那大概是她身上全部的零花钱。

一个高门贵女,年纪轻轻,竟把自己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一个在雪地里跟狗抢食的瘦孩子。

我那时不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人。

她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玄。”

“你要活下去。”

她说完就走了。

斗篷边扫过雪地,像一朵干净的云。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荷包,半天没动。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

她叫叶宛。

吏部尚书之女。

安远侯府嫡女。

那一日,是她第一次救我。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原来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对我好。

我记下了,记下了......我要永久的记下!

我拿着那六七两银子,做了我这辈子第一桩像样的打算。

我先请了个医女。

不是太医。

太医看不上我们这种冷宫里的人。

可那医女收了银子,到底还是来了。

她给我娘看了病,开了药。

我娘的烧慢慢退了。

人也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

她知道银子的来路后,抱着我哭了很久。

“阿玄。”

“你要记一辈子。”

“这位叶姑娘,是咱们的恩人。”

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就真正开始学着在宫里活。

不是像个孩子一样活。

是像条狗一样活。

我给别的皇子捡球。

给他们跑腿。

他们骑马时,我替他们牵缰绳。

他们射箭时,我替他们捡箭。

他们骂我,我就低头。

他们踹我,我就跪着。

他们高兴时,会丢半块点心给我。

他们不高兴时,会让我大冬天跪在雪地里学狗叫。

我都忍。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死。

我死了,我娘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几年,我像块阴沟里捞出来的破抹布。

谁都能踩一脚。

可我就是活了下来。

活得一身是伤。

活得越来越会看脸色。

也活得越来越明白,这宫里没有什么亲情。

父皇依旧不看我一眼。

我长到十七八岁时,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

没排行。

没封号。

没入玉牒。

外头人提起天家皇子,只会数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

没有人会想起我。

好像我根本不是龙子。

只是冷宫墙根里长出来的一株杂草。

可叶宛还记得我。

她这些年时常会想法子给我送东西。

一碗汤。

一盒点心。

一件厚实些的夹袄。

有时甚至只是托人带一句话。

“阿玄,天冷了,多穿些。”

“阿玄,最近别去西边园子,那边有人找你麻烦。”

“阿玄,别怕。”

她不知道,她这句“别怕”,够我撑过很多很多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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