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异常

李澈看过一本小说，里面有一段话他记得很深——一个真正城府深的人，是不会让你感觉到他城府深的。
这种人往往表面上人畜无害，让你感受不到任何危险，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用刀子抵住了你的咽喉。
郑国涛和梁福成就是这样的人。
关键是他们还是两个人，一个在区委，一个在区政府，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互相配合、互相印证，像两台精密咬合的齿轮，转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齿都卡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如果不是他自己亲身经历了这一遭，他大概还会像以前一样，觉得梁福成是个抓大放小的领导，觉得郑国涛是个务实稳重的区长。
现在想想，他以前那点小聪明在他们面前，可能根本不值一提。
李澈走在回办公室的走廊里，心里那股后怕像一层薄雾一样缠在胸口。
他庆幸自己干干净净的，没有在煤矸石这件事上动过任何歪心思。
要不然，他可能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郑国涛的话还表明了另一层意思——齐爱民，甚至是齐爱民背后的人，确实找过他和梁福成。
但他们没有轻易选择站队。
他们自己组织了调查，找出了真相，形成了自己的判断，然后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意味着，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郑国涛和梁福成就不会把他怎么样。
这层关系像是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他和那些暗处的手之间。
至于郑国涛不告诉他是谁找的自己——这样也好。
既然郑国涛已经表态他们不会参与到韩邦国的纷争中来，李澈也乐得当作他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安全。
回到办公室之后，李澈重新收拾思绪，把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压了下去，专注于手头上的工作。
培训排班表还没定稿，党校那边催了几次，他在电脑前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把下个月的课程安排重新核对了一遍，又改了两处时间冲突的地方，让方敏拿去发给党校办公室。
下午三点多，他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
大拇指划过几条新闻，又划过几个搞笑的段子，然后忽然停住了——一条本地短视频跳了出来，封面是一个他熟悉的脸。
苏蔓！
李澈的手指顿住了，他把音量调高，点开视频，坐直了身体。
视频是剪辑过的，镜头切换得很快，配乐节奏紧凑。
苏蔓站在画面中央，语速比她以前写文章的时候快了不少，像是在赶时间似的，每句话都在最短的时间里丢出信息量。
她的主题是各地煤矸石的“偷运”现象。
根据她的调查，这些煤矸石被运往黔州进行深度开发，其暗含的价值远高于表面看到的那些。
画面里穿插着几段她实地拍摄的素材——运煤矸石的卡车、堆成小山的煤矸石、写着“黔州”的货车车牌。
镜头最后落在一个提问式的停顿上，像是所有的线索已经铺完了，等着观众自己得出结论。
“这些煤矸石的价值各地政府是否知道？”
苏蔓的声音在视频结尾响起来，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问一个问题，又像是在控诉，“这究竟是一种煤矿废弃物的深度开发，还是一种被隐瞒了的国有资产盗卖？这其中是否存在利益输送？是否存在不为人知的暗箱操作？”
画面定格了几秒，然后出现一行字——请老铁们持续关注。
李澈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点开评论区看了看。
视频发出来不到半个小时，已经有几百条评论了。
有人在问“这是哪个地方的矿”，有人在说“早该查了”，有人问“那几个地方政府是不是有猫腻”。
视频三分之一的画面都是枫香山上那个旧矿场的镜头。
虽然苏蔓没有点名是哪个区、哪个县，但李澈知道，全水区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
除此之外，苏蔓还在评论区置顶了一条自己发的链接，写着"完整视频在此"。
他点进去看了一下，是一段长达五十多分钟的视频，里面是各地煤矿拍出来的画面。
他随便拖了几下进度条，大致扫了一遍，确认那些画面涵盖了不少地方，不止是长清。
他退出视频，又看了一眼苏蔓的账号——号是新注册的，头像是一张较为职业的照片，简介里写着“关注基层，记录真相”。
粉丝数已经涨到了几万。
李澈把手机放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
尽管郑国涛和梁福成已经提前做了调查，但至少他通过试探知道了结果——区里不会因为他跟煤矸石的关系而对他下手。
所以苏蔓这次的“演绎”，对他自己已经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后果了。
但是，沈万荣那边就不好说了。
李澈摇了摇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提醒过沈万荣，劝过他亮底牌，但他一意孤行，把宝押在“对方不一定敢动”上面。
现在苏蔓的视频已经发出来了，而且看这个涨粉速度，背后肯定有资本推动。
沈万荣想不动都不行了。
不过自己能做的、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沈万荣贪心不足，就怪不上自己了。
他关掉手机，重新回到工作中。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桌面上那份培训排班表照得有些晃眼。
他低头继续看文件，但脑子里还是偶尔闪过苏蔓那张脸——她还是换汤不换药，一模一样的配方，一模一样的打法。
几天后，方跃打来了电话。
说彭主任假期休完了，明天就会回京，然后出国奔赴工作岗位，说彭主任想在离开之前跟李撤一起吃顿饭。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李撤没道理再拒绝：“方便。我下班就过去。”
晚上他开车到了小院，发现院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彭远夫妇坐在石桌旁边，旁边还坐着何远鸿，三个人正聊着什么，气氛比上次他第一次见彭远的时候松弛了不少。
李澈走进院子，跟几个人打了招呼，何远鸿让他坐在自己旁边，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开始聊起李澈的工作来。
方跃这会儿正在厨房里给保姆打下手，大概是听见了李撤的声音，便来到院子跟李撤打了声招呼，跟着又转头钻进了屋子。
他说李澈在全水区组织部搞的那个培训改革如何如何有成效，说李澈在党校系统里已经小有名气，说梁福成和郑国涛都很器重他。
他说得诚恳而自然，像是一个长辈在向另一个长辈推荐自己看好的年轻人。
彭远夫妇听了，笑着附和了几句。
李澈听得出来，何远鸿是真心在向彭远推介自己，但彭远夫妇的附和更多的是一种礼貌性的客套。
毕竟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交集，更不存在工作上的关系，彭远也不可能因为何远鸿的几句话就对他另眼相看。
李撤就坐在旁边，没有刻意表现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接两句话，不冷场也不抢戏。
不多时，方跃出来喊吃饭了。
几个人起身进了屋，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六菜一汤，比平时的家宴丰盛了不少。
彭远坐在主位上，面前已经倒了三杯酒，一字排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他端着第一杯酒站起来，举杯向何远鸿、方跃和李澈的方向各停顿了一下。
“三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长久积蓄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重量，“我一直知道，三位为我父亲付出了很多。父亲很感激你们，我也铭记在心。今天在这里小聚，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三位，你们为我父亲所做的，我无以为报。今后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你们只管提。”
说完，他一仰头，把杯中酒喝尽了。
三个人跟着喝了。
李澈放下酒杯的时候，彭远已经端起了第二杯。
“第二杯，是向三位赔罪。”他说，“父亲年老体弱，我又常年不在身边，肯定有很多地方烦着你们了。在你们面前，我父亲是长辈、是领导，你们自然不敢忤逆他。这杯酒，我替我父亲赔罪了。”
他说完，一饮而尽。
李澈也跟着喝了，杯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轻微的灼热感。
彭远端起了第三杯，双手举着，杯沿微微发颤。
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什么不容反悔的承诺：“最后一杯，也是最重要的一杯——我父亲的身体~~我这一走，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回来。后面还需要你们的帮助。我这个不孝子在这里——”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顿了一瞬，才接着说完：“拜托你们了。”
他仰头喝完最后那杯酒，放下杯子的手微微发颤，双眼已经是通红一片。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何远鸿赶紧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彭远这才慢慢平复下来，重新坐下，拿起筷子，说了句“吃菜吃菜”，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一遍。
后面的饭局就平静多了。
几个人聊了些平常事，何远鸿说了一些军分区时期的旧闻，方跃说起彭老刚搬进小院时的趣事，李澈插了几句关于党校培训的闲话。
彭远的儿子坐在旁边不多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给旁边的人倒酒。
散席的时候，彭远儿子给何远鸿和李澈叫了代驾。
十一月的江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
他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路，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站定。
江面上倒映着对岸零星的灯火，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随着水流摇摇晃晃。
李澈借着等代驾的时间去江边走了走，江风迎面吹在脸上，人顿时清醒了不少。
他站在岸边，望着对岸黑黢黢的枫香山轮廓，正准备转身回去，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点异常。
枫香山上有亮光。
而且这次和以前那几次不一样。
范围很广，光线不是那种手电筒的晃动，而是车辆大灯照亮道路的那种稳定持续的光。
好像有几辆车同时开着车灯，在山上缓慢移动。
李澈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正好这时代驾赶到，李撤便让何远鸿先走，自己则迟一步上车。
看着前面何远鸿的车灯消失之后，李撤冲自己的代驾师傅吩咐道：“师傅，慢点开。”
代驾点了点头，车子沿着山路缓缓往下开。
到了山脚那个岔路口的时候，对面正好有一队车从山上开下来，三辆车排成一列，车速不快。
中间那辆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开着一条缝。
李澈让代驾把车靠边停下，摇下车窗，朝那辆商务车多看了两眼。
就是这一看，他认出了坐在后排的那个人——沈万荣。
他马上让代驾追上去，并鸣笛示意，自己则把手伸出窗户朝沈万荣一个劲儿的晃。
沈万荣的车队听见了动静，沈万荣也看见了李撤，车队便停了下来。
代驾把车停在沈万荣那辆车旁边，李撤几乎是立刻拉开车门下了车，冲代驾说了一句“你把车开回去就行了”，然后快步走到那辆商务车旁边。
沈万荣见了李撤，先是一笑，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几分意外，几分疲惫，还有几分“果然还是被你说中了”的无奈。
李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了侧头，冲他示意了一下。
沈万荣犹豫了一瞬，然后推开了车门。
李澈弯腰钻进去，坐到了沈万荣旁边，把车门带上。
沈万荣坐在旁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根烟，没有点。
车子缓缓启动，沿着山路往前开去。
李澈看了一眼窗外，后视镜里他刚才坐的那辆车越来越远，代驾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很小，像是被夜色吞没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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