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消失的血迹
江源伸出右手,沿着绳索的纹理轻轻触碰了一下。
马山弯下腰,仔细端详着那个绳结。
他见过无数犯罪现场,对于作案工具的特征很是敏感。
观察了一会儿厚,他随即点了点头,沉声回应道:“确实是双套结,而且打得很熟练,动作干脆利落。”
提到双套结,江源和马山几乎在同时锁定了一个身份标签。
这种绳结在日常生活中极少出现。
普通老百姓在捆绑物品时,大多习惯使用简单的死结或者活结,很少有人会专门去学习和使用双套结。
“嫌疑人有可能是退伍军 人。”江源看着马山,从他的表情里寻找着是不是和自己相同的答案。
马山表示赞同。
双套结的特点是受力时极度牢固,但在松弛状态下又极易解开。
嫌疑人能在犯罪现场短时间内打出一个双套结,说明这种技能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
“从绳结的熟练度来看,他在部队里绝对不是新兵,很可能是侦察兵或者参加过特种训练的作战人员。”
马山补充道,“这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林小曼的家中,并且迅速控制住受害者。”
江源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他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室内的另一处关键物证上。
他迈步走向床铺旁边的区域。
床铺附近的木地板上,积聚着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泊。
江源没有去看血泊的中心,而是看向床侧的那面白墙。
白色墙面留着一道呈波浪状喷 射的抛物线血迹。
血迹的起点较高,随后在重力的作用下形成了一道弧线,最后洒落向地面。
当人体的颈动脉遭到利器切断时,心脏依然在进行强有力的收缩。
伴随着心脏的收缩期和舒张期,高压状态下的动脉血会随着心跳的节奏,如同喷泉一般向外喷 射。
每一次心跳,就会形成一个波峰,最终在墙面上留下这种波浪状的抛物线。
这道血迹证实了林小曼的致命伤是颈部的动脉割裂。
但让江源感到心惊的并非这道动脉喷溅血迹,而是地面上的一个反常细节。
江源顺着墙面血迹的落点,重新看向地面上的血泊。
在血泊的边缘有一块空白轮廓。
那是一块干净的扇形区域。
周围全都是散落的血滴和汇聚的血泊,唯独这块扇形区域内,没有沾染哪怕一滴鲜血。
江源站在那块空白区域的边缘,大脑中开始重建案发时的动态场景。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代入嫌疑人的视角。
嫌疑人站在林小曼的侧后方,他看准了颈动脉的位置,瞬间割开了受害者的喉咙。
在利器划破动脉的零点几秒内,高压血液即将喷涌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嫌疑人做出了一个侧滑步的动作,就是这一动作让他躲开了血液的喷洒。
江源睁开眼睛,身体向右侧滑了一步。
“他在割喉的瞬间侧滑了一步。”江源指着地上的空白扇形区域,对着马山说道。
马山看着江源的动作,再看看地上的空白轮廓,瞬间明白了江源的意思。
“那块空白是嫌疑人当时身体占据的空间。”
江源继续分析,“在血液喷出的瞬间他已经完成了侧滑,完全避开了高压喷 射的血。”
马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种反应速度和素养绝非寻常罪犯所能具备。
大多数人在用利器行凶时,往往会因为紧张弄得自己满身是血。
但这个嫌疑人不同。他冷静得可怕。
“他身上甚至可能没有沾到一滴死者的血。”江源下达了最终的判断。
这意味着嫌疑人在作案后,完全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走入茫茫人海。
他不需要寻找地方清理身上的血迹,也不用担心走在街上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这就极大地增加了警方后续排查的难度。
退伍军 人的背景,加上这种避开血迹的冷静,嫌疑人的危险画像在江源脑海中愈发清晰。
就在两人对着现场痕迹进行推演时,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秒钟后,卧室的门被推开。
邱美霞提着法医勘察箱,带着几名哈城的法医快步走了进来。
邱美霞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的环境,最后定格在床上的尸体上。
江源立刻侧开身体,给邱美霞让出了中心现场的位置。
“邱法医,这边交给你了。”
江源简明扼要地进行着案情交接:“死者颈动脉被割断,失血过多导致死亡。”
“束缚手腕的是双套结,嫌疑人具备较强的军事素养。”
“地上的空白轮廓显示,嫌疑人在行凶时侧滑避开了血迹,身上大概率没有沾染血迹。”
“作案手法极其干净。”
邱美霞一边戴上手套,一边对着江源点了点头。
“收到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邱美霞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转身走向尸体,指挥着随行的法医开始进行初步的尸表检验。
江源退出了中心血迹区域,他将目光投向了卧室的其他地方。
既然中心现场交给了法医,他必须去寻找被嫌疑人遗漏的其他外围线索。
江源的视线在卧室内游走,最终停留在林小曼的梳妆台前。
梳妆台位于卧室靠窗的位置,台面上摆放着一些瓶瓶罐罐。
江源走近梳妆台,立刻注意到了一个异常的细节。
梳妆台下方的三个抽屉,其中最上面的一个被拉开了一半。
江源探头向拉开的抽屉里看去。
抽屉内部放着一条金项链,另一块是一只女士手表。
江源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心中涌起一股疑惑。
林小曼平时一个人居住。
如果嫌疑人潜入家中的目的是为了求财,那么他为什么在拉开抽屉后,没有带走这两样明显值钱的物品?
江源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女士手表,将其放在眼前端详。
手表的表盘的设计十分精致,江源虽然对奢侈品并没有太深入的研究,但他仅凭手表的质感,就能判断出这绝对不是几十块钱的普通货色。
他转过身,将手表递向站在不远处的马山。
“马支,你过来看看。你见过这种手表吗?”江源问道。
马山走上前,隔着一段距离仔细端详着镊子上的手表。
他看了半天,最终摇了摇头。
“我可没见过这种牌子。”
贫穷显然也是限制了马山的想象力,他如实回答道:“不过光看这做工,看上去就不便宜啊。”
江源点了点头,将手表重新放回抽屉里。
“这正是让我觉得矛盾的地方。”
江源指着抽屉里的金项链和手表,对着马山分析道,“马支,你看这梳妆台的抽屉。”
“抽屉被拉开了,说明嫌疑人搜查过这里。”
“既然他搜过,他绝对看到了这条金项链和这块手表。”
“但他却没有拿走。”
马山摸了摸下巴:“这确实反常。”
“入室抢劫的案子我办过不少,那些人见到金银首饰眼睛都放光,怎么可能留着不拿?”
“这就是这个嫌疑人可怕的地方。”江源的语气变得深沉。
“他不拿,不是因为他没看见,而是因为他经过了权衡。”
“嫌疑人想要把这些首饰和手表变成现金,就必须去销赃。”
“但只要他去销赃,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江源看着抽屉里的物品,总结道:“这说明他极其谨慎。”
“”他生怕销赃会暴露自己的线索,怕我们顺着这块手表的去向追踪到他。”
马山听完江源的分析,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面对这样一个具备反侦察意识的退伍军 人,案件的侦破难度直线上升。
卧室里的勘查基本告一段落,江源转身走出卧室来到了外面的餐厅。
林小曼家的餐厅面积不大,中间摆放着一张实木餐桌。
餐桌附近一共摆放着四把配套的餐椅。
江源站在餐厅边缘,目光扫过这四把椅子。
其中三把椅子都规规矩矩地推在餐桌下方,唯独靠近过道的那一把椅子,被远远地拉了出来,孤零零地停在餐厅中央。
江源立刻察觉到了这把椅子的突兀。
他走到那把被拉出来的椅子前,弯下腰仔细检查着椅子的各个部位。
江源的视线在椅背的横梁上停留。
在横梁的边缘,他发现了一些灰白色的残留物。
他凑近观察,那是几块不规则的胶带残胶。
胶带被撕下后,底部的黏合剂留在了木头上。
“马支,你过来看。”江源抬起头,呼喊着还在卧室门口的马山。
马山快步走过来,顺着江源手指的方向,也看到了那些胶带残胶。
“这椅背上贴过胶带。”江源说道。
马山看着那把被孤立在餐厅中央的椅子,又看了看椅背上的胶带痕迹。
“这大概率也是凶手留下的。”
江源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人体坐在椅子上的姿势。
“如果受害者被按在这把椅子上,嫌疑人使用胶带将她的躯干和手臂固定在椅背上,撕扯胶带时,就会在这个位置留下残胶。”
马山看着这把被拉出的餐椅,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案发时的画面。
“这是在进行讯问。”马山顺着这个画面,做出了推断。
“嫌疑人闯入家中没有第一时间将林小曼杀害,而是大费周章地用胶带把她控制在餐厅的椅子上。”
马山分析道:“这说明,嫌疑人有话要问她。”
江源点了点头,认同马山的推断。
“讯问完之后,嫌疑人才将林小曼带回卧室,将其残忍杀害。”江源补充了时间线。
马山在餐厅里踱了两步,开始推演嫌疑人的讯问动机。
“他冒着风险潜入室内不立刻杀人,反而进行讯问。”
“他想知道什么?”
马山自问自答:“结合他只求财的动机,他大概率是想知道林小曼家里现金的具体 位置。”
“他希望通过讯问的方式,直接逼林小曼说出藏钱的地方,省去自己翻找的麻烦。”
但这个念头刚刚成型,马山就很快就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脑中的猜想。
“不对。这个逻辑说不通。”马山停下脚步,看着江源说道。
“江源,你想想看。如果嫌疑人是想通过讯问问出现金的位置,而且他最后也确实杀了林小曼。”
“那这林小曼的家中,为何还会有大面积翻找的痕迹?”
“如果林小曼在讯问中交代了现金的位置,嫌疑人拿到钱后,根本不需要再去翻找其他地方。”
马山继续剖析着矛盾点:“那是林小曼硬扛着不说,激怒了凶手,所以被杀掉?”
“然后凶手无奈之下,只能自己去翻找现金?”
马山再次摇头否定了这个推论。
“这种可能性极低。”马山语气坚决地说道。
“林小曼只是一个独居的单身女性。面对一个穿着四十四码鞋的凶手闯入家中。”
“她有胆量硬扛到底吗?”
“面对这种生死考验,大部分普通人都会出于求生本能将财物全盘托出。”
马山看着那把椅子:“她一定会用现金来换取保命的机会。”
“况且根据我们的外围调查,林小曼的经济条件不错,她并不是很缺钱。”
“她犯不着为了几千几万块的现金,将自己置于必死之境。”
江源将视线从餐椅移开,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
“马支,你的分析很对。如果只是为了现金,确实解释不通这把椅子的存在。”
江源抛出了自己思考后的另一种可能性。
“既然林小曼为了保命,愿意交出所有现金。”
“而嫌疑人依然进行了讯问和翻找。”
“这说明凶手想要的,远远不止是摆在明面上的现金。”江源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现金的数量终究是有限的。”
江源走到餐桌旁,双手按在桌面上:“他把林小曼绑在这里进行讯问,逼问的是另一笔更大的财富。”
“他希望通过讯问,来逼问出林小曼的银行卡密码。”
江源的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理清了现场的矛盾逻辑。
千禧年,银行卡和存折已经成为人们储存大额财富的主要方式。
凶手非常清楚,林小曼家里放着的现金只是小数目,真正的大头都在银行卡里。
所以他绑住林小曼,用尽手段逼迫她说出银行卡密码。
“这个凶手可真是既冷静又贪婪,他不愿冒着风险拿走黄金首饰,因为这点钱犯不着被警方追踪,但面对大额的银行卡,他可能就顾忌没有那么多了。”
江源不断完善着脑海中嫌疑人的画像。
逼问出密码后,林小曼失去了利用价值,被其杀害。
随后,凶手在屋内进行翻找,他寻找的不是现金,而是那张对应着密码的银行卡。
那为什么林小曼没有说出自己银行卡的位置呢?
在现在线索不是很够的情况下,江源和马山只能通过推论来完善案件的框架。
也许林小曼在死亡的威胁下,意识到了自己只要说出银行卡的位置就彻底失去了价值,但她高估了凶手的耐心。
凶手直接选择处理掉林小曼,自己寻找银行卡。
而他没有拿走名贵手表,是因为相比银行卡里的巨款,他根本不屑于去冒销赃的风险。
一切线索在这个推论下完美地闭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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