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天地之大
这一刻，敬安才真正把刘靓当作自己的主君去对待。
夜色已深，他问完了自己心中想问的，本该退去。
但此刻，他的脚像钉在地上。
今夜时机正好，有些话必须得说。
刘靓原本以为敬安先生会转身离去，没想到他安安静静地站着。
“先生还有事？”
敬安声音变得更轻。
“有。”
“关于世子方才所言，你曾想过更深处吗？”
刘靓疑惑地看着他。
“更深处？”
敬安向前一步，来到了墙上挂着的舆图下方。
“学府按照分科培养学子，这是一项高效的举措。”
“短短几年内，学府便可培养出一大批有能力的学子。”
“偏偏世子培养他们不是为了做官。”
“难道在世子的心中，已经有了一条新路？”
刘靓没有回答。
他一双原本藏着嬉笑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幽水。
敬安继续说着自己的理解。
“新一代的读书人，不再为了科举，而是去种地，去做各行各业。”
“那他们掌握了新的知识与新的能力，是不是会形成新的阶级？”
“若这些人，凭自己的本事就能养活自身，却又只听一个人的话……”
说到这里，敬安不再开口。
刘靓反问。
“先生觉得他们应该听谁的话？”
敬安沉默片刻。
“谁有道理，他们自然会听谁的话。”
“按照世子的方法培养出来的学子，已经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认知和评判是非的能力。”
“他们不会再愚忠于任何一个人。”
“而是会找到自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但刘靓清楚，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理想世界的敬畏与向往。
“世子，您说，如果他们有了评判是非的能力。”
“那些百姓会听谁的话？”
“是会相信天命属于皇帝？”
“还是会相信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的官？”
恐怕全都不是。
敬安再次向前走了两步，他用一种癫狂的目光盯着刘靓。
“这股力量一旦成型，就再也无法消灭。”
“因为这份力量并不是源自皇权，也不是源自某一阶级，而是从知识中诞生。”
“只要有一本书，即便没有外人教导，只要有人能识字，这份理念便像疫病一样，在人群中可以肆意蔓延。”
“到时，这股风，朝廷是管不住的。”
而作为一切的源头，作为这些理念的提出者。
刘靓真的甘心屈服于皇权，把大多数的精力都损耗在朝堂内斗中吗？
敬安没有问出这份疑问，但他死死地盯着刘靓。
窗外的风大了些。
刘靓重新回到软榻上，斜倚在那里。
“老先生，你说了这么多，到底想问什么？”
当把自己的想法不吐不快时，敬安就已经知道，他的那份疑问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回答。
但他还是想要问出来，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想要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回复。
“世子，我想知道你做的一切。”
“究竟是为了流民，还是为了涧州？又或者是为了北凉？”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某种力气。
“还是想要改变天下？”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也很重。
暖阁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敬安先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汩汩声。
他死死盯着刘靓，看着他的发丝在夜风里飞舞。
刘靓没有立刻回答。
当然，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回望敬安先生。
在他的背后，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升起。
就在敬安以为刘靓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有些垂头丧气地打算告辞时。
刘靓的声音终于响起。
但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激动。
就仿佛在叙述一件非常普通的事。
“先生，你觉得这些事情有区别吗？”
敬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很多话都说不出来。
教化一方和改变天下有区别吗？
当然有。
但区别到底在哪里？
敬安的思维在飞速运转，可是绕来绕去，他却拿不出一个让人满意的回答。
刘靓的回答虽然模糊，却让敬安先生明白了很多道理。
比如，有些问题本身是不需要回答的。
刘靓在涧州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自己的理念在坚持。
能体会到的人，自然能够感受到刘靓的意志之坚定。
“老先生，其实我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伟大。”
“当初在拯救流民时，我没有想过要挖掘他们背后的苦难，也没有想着利用他们去攻击朝堂上的利益集团。”
刘靓说着，起身来到了书案后。
在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了一只草蚂蚱。
“那时候，六公主很好奇城外的流民是什么样的，我也好奇。”
“我们去看了，那时候觉得百姓过得很苦，有个小孩子送给了我们一只草蚂蚱。”
“说来你可能也不会相信。”
“我拯救流民，就是因为这只草蚂蚱。”
“他们把我当作救世主，那我也愿意拯救他们于苦海。”
“仅此而已。”
“至于后来的诸多学说，包括知行合一的理念。”
“说实话，更多的还是为了忽悠你们，编造的理由。”
刘靓的态度非常坦诚。
可敬安先生看着他，却忽然有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战栗。
刘靓是一个点火的人。
他只需要保证火点着了，至于烧向何方？
他一概不管。
但是敬安先生不知道，在这份自信的背后，究竟是笃定一切的从容，还是另一种傲慢？
刘靓不再说话，他将那只草蚂蚱又放回匣子里。
敬安先生抬头望着远处的夜空。
远方，星光点点。
单独一颗星子，光亮有限。
可若是将漫天的星光连成一片？
又是不是能照亮天地？
而刘靓的回答也刚好回应了敬安先生的疑惑。
他或许没有争霸天下的野心，但如果事到临头，他不得不去做，那么，他也不会有任何的退缩。
明白了刘靓的立场，敬安先生起身，长揖一礼。
“多谢世子指教！”
在他离开后，刘靓转过身，看着漫天星光。
若能争霸天下，谁又会不愿意呢？
但刘靓考虑的事情有很多。
皇帝虽不仁厚，却也懂得平衡。
朝廷内，百官各有争斗，也没有到民不聊生的程度。
那么，刘靓真的要为了一己之私，就掀起一场会导致无数人流离失所的战争吗？
他的心里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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