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走火


农民种田,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但问题是,这个时机很玄妙。

姜槐也只能用玄妙这个词来形容,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

按照往年的节令,正式插秧还要再等一个星期左右,插得太早,温度不对,秧苗就会烂掉,根本活不下来。

但想来这些人,也根本不指望这些秧苗能够活下来。

那两名政府工作人员拍摄的一段现场视频里,秧苗稀稀落落散在水中,看得出来根本就没有认真栽种。

这么做的目的,不言而喻。

其实扣掉秧苗、人工的成本,最后拿到理赔补助也剩不下多少。

一来这只是秧苗。

二来粮食也卖不上价,这种零零碎碎的梯田,忙活一年的收成说不定还不够一部手机。

但是能赚一点是一点,不是吗?

类似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

比如拆迁。

快要拆迁的地方,当地人便会拼命加高房屋、扩建院落,连夜垒起围墙。

就算实在来不及砌墙盖房,也会抓紧栽上一批树苗,因为树木同样有对应的补偿。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这些人当然可恶。

可真要有这种事落在自己身上,又有几个人能顶得住呢?

买一株树苗也就二三十块钱,可对应的补偿,能给到接近大几百。

扩建一堵围墙,买砖块花不了多少钱,可圈出来的这一片地皮,价值随随便便翻上几十番。

具象化一些,回家砌一堵围墙,就能少上好几年班或者喜提一辆新车。

换作是你,干还是不干?

更何况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还会自我宽慰,觉得这不过是薅公家的羊毛,又没有实实在在伤害谁。

这和地域、民族、国家、人种无关,是人性使然。

这种情况甚至在社会上形成了默许,只要别太过分,不论是私人企业开发商还是政府部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明白这些,再回看视频里那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姜槐便也只能用玄妙这个词来形容了。

毕竟抢出来的这点好处,就足够他们不用翻山越岭的去县城上摆摊忙活一两个月。

话是如此,姜槐心里依旧不快。

这份不快被他赤裸裸挂在脸上,反倒把高老板和贺小倩都吓了一跳。

高老板在商海沉浮半生,见过类似的事情简直数不胜数。

好比早些年他刚开始涉及民宿的时候,有一大家人过来住宿,有个老的命数到了,一觉再也没醒来。

这本来算是个好事,无病无灾寿终正寝,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结果这家小辈为了讹钱,愣是把尸体停在酒店大堂好几天。

和这事一比,眼前这种档次的,于高老板而言根本掀不起半点水花。

而贺小倩自幼长在京城大院,老妈还是混过当年那种娱乐圈的,她听过见过的人间百态、社会现实,也远比寻常普通人要多,对此事也算是不足为奇。

在俩人看来,以姜槐的心性,遇上这类是非,只会淡淡一笑、等闲置之。

谁也没料到,他今日竟这般上头,连眼瞳都隐隐泛红。

“你这是怎么了?”

贺小倩是真吓了一跳,从未看过这样的姜槐。

“我也不知道。”

姜槐从两人错愕的神情里,也察觉出自己状态异常。

赶紧寻来镜子照去,只见镜中自己眼尾发红,眼白爬满细密血丝,就连嘴唇竟也透出病态的惨白。

不仅如此,胸口还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与躁动,沉沉郁结不散,满心烦躁无处宣泄,恨不得仰天长啸才好。

“我去洗把脸。”

姜槐快步冲到院中水池边,掬起山泉水,一遍遍泼在脸上。

凉意舒爽,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躁意,半点缓解的用处也没有。

“我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因为插秧这事?不至于!”

姜槐没那么天真,从来没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善美的。

他也深知人性之复杂,现在的抖音后台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对他百般诋毁,正儿八经的千夫所指。

其他都没什么,最有意思的是他已经有好几个孩子了,都是到某某地方借宿后弄出来的。

搞得他压根不是四处云游,而是四处播种一般。

也幸好火出圈的时间不长,这些“孩子”都还在孩他妈肚子里没出来。

因此种种,姜槐认为自己的承受能力比修为高多了,一级棒的那种。

他承认这回心情是受到了些影响,但不可能眼珠子都红了。

没过片刻,高老板缓步走了过来,说事情已经解决妥当。

具体过程他只字未提,但姜槐心里却一清二楚。

无非就是花钱图个省事。

大概就是,“大家伙也别忙活了,我就当你们种完了又被淹了,行了吧?”

事情至此已经可以落下帷幕。

村民们拿到了钞票,工作人员完成了任务,小花可以毫无负担的走那片地界,高老板也觉得为小师妹出了一份力。

皆大欢喜。

可姜槐胸中那团郁结躁火,半分也没散去。

换作平日,他有的是法子疏解心绪。

站桩、打拳、调息、抚琴……这些都是专业手段。

要是不想做这些,也可以和小松下下棋,或者听听近日一直在听的《四神斗三妖》。

再不济砍柴、编竹筐、雕木头,也能借劳动化开胸中淤积的闷躁。

可这些法子,此刻姜槐一个也提不起兴致,就一圈一圈在院中走着。

贺小倩就立在院子当中,好似圆规那枚固定不动的针脚,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她自己身上来事的时候,心情烦躁,最讨厌有人在耳边叨叨叨。

推己及人,想来男人也是这样?

要不要学着男人的方式找高老板要根烟给他?

贺小倩实在有些迷茫,虽说她从小和很多男孩子一起长大,但那些人岂能和眼前这位比较?

要是小旭敢这么在她面前掉脸,她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也不知走了多少圈,她看见姜槐脚步忽然一晃,脸颊泛起异样的潮红,两行鼻血正无声地缓缓渗出来。

“我好像生病了。”

这是姜槐说的第一句话。

她朝那边跑过去时,又听到很小声的第二句话,“师父果然不打顺风局……”

能听懂这句话的人还真不多,贺小倩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柴达木那次她也在。

小姜道长生病了。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整个庄园,所有人都惊了。

“道士也会生病?”

这个疑问出自整个庄园,不,极有可能是方圆几百公里文化水平最高的钱老。

道士当然会生病,生起病来咳嗽、大鼻涕泡、拉肚子一样不差。

但大家都理解钱老的震惊,因为眼前这个道士是不同的。

这是一个能够只裹一件单薄道袍,手提两把登山镐,在海拔六千多米的幺妹峰上硬生生待了三天的道士。

在众人眼里,尤其是贺大校那波人的眼里,姜槐已经近乎非人哉。

毕竟能一夜干到公海递出一剑,早上还能赶回来吃个早饭的存在,生病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很快,上海道院也震惊了。

一众师生得知那个从来没来上过一天班的“荣誉同事”病倒,心中的震惊远比其他人更深。

炼精化气,已经是修行路上登堂入室的境界。

风寒不侵,酷暑难扰,听着像是空调的广告,但不开玩笑的讲,达到这种境界,就相当于拿到成仙资质许可证。

能不能敲响纳斯达克的钟,就看造化如何了。

所以一众师生可以接受姜槐被刀砍伤,被枪子射个对穿,甚至被地雷炸飞喽,可真的很难理解怎么会生病。

纪院长连夜联络一众道门老友开视频会议,众人互相参详辨析,排除各类可能,最终得出专业论断:

姜槐这种状态,乃是坎离不交,水火未济。

何为坎离不交,水火未济?

坎为肾水,居于下;离为心火,居于上。

修行理想的状态,该是心火徐徐沉降,肾水缓缓升腾,坎离二气彼此相交相融,体内阴阳调和。

而坎离不交,便是心火一味向上浮越,肾水又无力往上蒸腾,上下隔绝,阴阳互不交会。

简而言之,姜槐这是修行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很严重。

身为修行中人,修行出现问题,岂不是顶了天的大事?

可这事吧,也没那么严重。

因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得碰上。

丹经有云,神行则气随。

神有所动,那么必然会映照在修行上。

打个比方:

学生心思开始不在学习上,成绩就会变差。

夫妻心思不在小家庭上,那么就会吵架。

也正因这个道理,历来许多修士,皆寻深山老林闭关进修,便是借清幽之地隔绝俗事纷扰,稳住心神火候。

姜槐虽然身在深山,可心却不在。

可也不至于会因这种事,七情起伏剧烈到引发水火未济、气机失调吧?

季院长与一众老友皆是不明就里,感觉不应该这样。

都觉得以他们小姜道友的性功,不可能钻进这种牛角尖里出不来。

当然,让他们不明就里的原因有二。

其一:他们不知道这段时日里,姜槐即便有胎息加持,但还是接连采小药失败了好几次。

其二:他们平均年纪都七八十了,又整天左耳朵小姜,右耳朵小姜,已经忘了姜槐只是一个才二十岁不到,一个十八九的大小伙。

那么问题来了。

对于一个十八九岁、各方面都正常到爆表的大小伙子而言,炼精化气最难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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