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梭罗

所有人站在路边，沉默着。

这一趟，死了近三十个高级专员，几乎每个人都挂了彩，虽然除掉了白藏，但他们心里并无多少喜悦，特别是张亦鸣，一直沉浸在悲伤里无力自拔。

集团董事派来的直升机队很快降落，张亦鸣坐在边上，额头抵着舷窗，望着外面的一切，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白芷最后的眼神。

当时明明可以多问一句的，问出这一趟的真相，大家分道扬镳也好过天人永隔，当时可以多说一句的，告诉她自己只是为了骗出白藏的位置，这样她就不会死在自己手上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与此同时，东海市物流公司的办公室里。

业明看着集团下发的通告，确信白藏自爆而死，吓得冷汗直冒。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白藏手下秘密做人体改造实验，杀了不少人，还绑架了张亦鸣父母，陈天一和张怀远之所以不动他，可不是因为他有六阶修为。如今天星集团里六阶修为的修士不在少数，陈天一、张怀远达到了七阶，张亦鸣更是达到八阶。

之所以留着他，一是因为他是集团董事，在董事会里有几个支持者，再有便是他背后站着白藏，陈天一需要利用他除掉白藏。

如今白藏死了，陈天一不会投鼠忌器，下一个对付的就是他。

他怎么也没想到白藏会死得这么干脆。在他印象里，白藏是那种会永远留着一张底牌、永远会在最后关头翻盘的人，可张亦鸣那群小子竟然真把他逼到了自爆的地步。

业明来回踱步，汗珠顺着太阳穴不断往下流。

集团下发了公告，说明陈天一早就拿到消息了，集团里那几个老东西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明白他大势将去，定会做墙头草。

业明越想越心慌，慌乱片刻，他终究抓起桌上的手机，大拇指停在那个存了十年却一次都没拨过的号码上。

他想联系的人叫梭罗。

这个男人从来没露过面，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就连业明也只在十年前由白藏引着见过他一面，当时他跟梭罗隔着一层帷幔，只看到一双裹着纱布的手，自然不知道对方长相。

梭罗是白藏布在暗处的线，连白芷都不知道他的存在，白藏带他见梭罗，就是为了不时之需。

如今就是那个“不时之需”了。

业明换了个不记名的电话，拨出去，电话接通了，听筒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业明嗓子发干，咽下一口唾沫才压低嗓音道：“我是业明，白藏出事了，陈天一马上就会动我，我需要你帮忙。”

对面沉默很久，轻声道：“来菲律宾马尼拉，帕拉纳克，第三大道尽头有一道红色铁门。你别带手机，也别用任何电子设备，进去之后自然有人接应你。”

话音刚落，电话就断了。

业明深呼吸调整情况，随即把手机卡抠出来掰成两半丢进马桶冲走，又从抽屉底层翻出一部老年机，揣了两沓现金和一本伪造的护照从后门溜出去。

自张怀远苏醒，他审查结束后就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他开车破旧的二手车，换了三趟路线，最后搭上一辆长途大巴前往港口。

一路上他低着头，生怕有天星集团的人跟踪过来。

大巴到站，他又换了四次交通工具，最后在加油站搭上一辆运输送活鸡的卡车，终于在天黑前打上了运货的游轮。

很早以前他就查过港口的进出记录，知道大部分货轮都是前往海外的，其中自然有前往菲律宾的。

他找到前往菲律宾的游轮，买通大副，把自己塞进堆满橡胶轮胎的底舱里，静心等待货轮靠岸。

底舱里闷热、潮湿，到处都是柴油味，货轮还在穿上摇晃个不停，他西装革履地蹲在轮胎里，闭着眼睛熬过了一天一夜，中途只喝过两瓶大副偷偷塞进来的水，尿都憋着，生怕去厕所暴露自己。

三天后，货轮靠岸马尼拉港。

他按照梭罗给的地址找到帕拉纳克第三大道，此时太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整条街染成脏兮兮的橘红色。

这条街跟马尼拉其他平民街区没什么区别，或者说更差一点。地上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发黑的污水。这里的房子大多只有两层高，外墙剥落，有些干脆用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顶上胡乱扯着电线，黑压压地交织成一张蛛网。

穿背心的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眼神警惕地扫视来往行人。空气里飘着汽车尾气和下水道混合的气味，浓得呛人。

业明捂着鼻子快步走过，并不想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一个穿得还算体面的亚洲面孔出现在这种地方，实在是太扎眼了。他并不像节外生枝，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顺着地图导航拐过两个弯，经过岔路口时，闻到一股劣质香水的味道，抬头就看到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靠在小旅馆门口，有的叼着烟，有的对过路男人招手。

这几个年轻的妓女也看到了业明，很快又别过头去。在她们看来，这个男人步履急促、脸色发白，身上穿着西装，但皱巴巴的，头发也很乱，一看就不是来寻欢作乐的。

业明小跑着穿过红灯区，前面的空气稍微干净点，路两边的房子变成了高耸的铁皮围墙，顶上拉了铁丝网，到处有摄像头。

这里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赌场，或者是诈骗园区。业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已经看到那扇红色铁门，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业明犹豫了好半天，终究还是走到门前，按下对讲机上的通话键。

里面传出一阵电流杂音，传来一句他听不懂的本地话。

他清了清嗓子，冲对讲机喊：“是梭罗让我来的。”

铁门随即打开，两个手持手枪的男人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往里面走。

这个类似加工厂的地方停着几辆面包车，院子里堆满了一人高的铁笼。笼子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业明没心思细看，只闻到一股氨味从那个方向飘来。

除了“护送”他的两个菲律宾枪手，楼下还有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在打牌，他们跟枪手差不多，全都带着武器。

楼下还站着一个长相稍微斯文点的男人，看起来像亚欧混血儿，他冲业明勾了勾手，示意业明跟他走。

业明跟着这人走进楼里，路过二楼大厅，发现里面跟黑网吧一样，男人女人在敲键盘，有的在对着耳机说话，听声音有华夏语，也有东南亚各国语言。

业明这才意识到他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这是一个电信诈骗园区。

梭罗居然藏在诈骗园区里，这让业明既觉得荒诞又感到一丝心安。

梭罗越是不按常理出牌，陈天一就越不容易把手伸到这里。

那人把他带到一扇装着毛玻璃的门前，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走了。

业明在门口等了大概十秒钟，掌心全是汗，他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刚准备再敲门，毛玻璃后面传来一道声音：“进来！”

这声音跟电话里的有些不一样，但一下子就把业明带到了十年前。

他推门进去，当先看到佛龛上的蜡烛，然后才见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梭罗，白藏真正的底牌，此刻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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