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长安急报
郑吉写了奏折,将轮台的消息传了出去。
从轮台到敦煌,从敦煌到酒泉,从酒泉到长安。
信使换了又换,马跑废了一匹又一匹。
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十天后了。
刘据接到消息的时候,彻底愣住了。
“匈奴传播疫病于轮台,天命侯为救轮台屯田之士,积劳成疾,病倒于轮台。医者束手,生死未卜。”
刘据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
他的手,微微发抖。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第一次见到霍平的那个下午。
那人午睡从房间出来,脸上带着笑,像一轮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人会改变那么多事。
刘据想到自己在楼兰监狱里面,准备祭天的时候,霍平宛若从天而降。
这位霍先生,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硬是将自己从死神手上抢了回来。
那段时间,两人朝夕相处,也是刘据此生难忘的回忆。
一桩桩,一件件,像走马灯一样在刘据脑海里转。
“霍先生啊霍先生。”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是叹还是别的什么。
殿中很安静。
内侍跪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刘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霍先生啊霍先生。”
刘据的内心说不出什么感受。
他忽然有些怕,不是怕霍平死了,轮台守不住,西域丢了。
是怕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可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另一个念头也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脑子——
霍平这一生,够了。
楼兰一战,封天命侯。
西域通商,赚回黄金千斤。
轮台屯田,荒地变粮仓。
西域三十六国,大半归心。
这些功劳,随便拿出一样,都足以青史留名。
霍平才二十多岁,可他已经做到了别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就算他此刻倒下了,史书上也会浓墨重彩地记上一笔——
大汉天命侯霍平,通西域,定轮台,威震三十六国,功盖卫霍。
大汉最闪耀的一颗明星。
只怕前后五百年,无人出其右。
够了。
真的够了。
刘据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睁开眼睛,望着殿顶那条张牙舞爪的龙。
龙的眼睛是黑的,冷冷的,像是在看他。
他忽然有些心虚。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是因为想了什么。
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可他捕捉到了。
那不是一个皇帝该有的念头,可那是一个人会有的念头。
他不敢往下想。
“陛下。”
内侍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刘据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内侍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去。
“传旨。”
内侍连忙跪下。
“命敦煌郡守,即刻征调境内所有医术高明者,无论官民,一律送往轮台。不得有误。”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敦煌郡的大夫,怕是——”
“不够就从酒泉调。酒泉不够从张掖调。张掖不够从武威调。”
刘据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钉子,“轮台要什么,给什么。轮台缺什么,补什么。传令沿途各郡,不得阻拦,不得延误。违者,斩。”
内侍浑身一颤,连忙叩首:“诺。”
他爬起来,踉跄着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中又安静下来。
刘据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望着那份奏报,看了很久。
他想起霍平在朱霍农庄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样子。
那个人,总是笑着的。
哪怕被埋在废墟下,爬出来的时候,也是充满斗志。
刘据的手指在奏报上轻轻摩挲,摩挲着那几个字——“生死未卜”。
“霍先生。”
他轻声说,“朕欠你的,太多了。”
……
风从戈壁尽头灌进来,呜咽着掠过城墙,把轮台营地的火把吹得明灭不定。
霍平已经没有消息十一天了。
十一天里,轮台没有出过乱子。
张顺白天巡城,晚上守在霍平帐外,困了就靠在柱子上眯一会。
石稷带着陌刀队日夜巡逻,铁甲上结了霜,走起路来咔咔响。
医匠的药罐从早熬到晚,整个营地都是苦味。
可人心是捂不住的。
那些从各国俘虏变成劳力的士兵,表面上老老实实干活,暗地里交头接耳。
有人说是瘟疫,有人说是诅咒,有人说天命侯已经死了,轮台瞒着不发。
张顺抓了几个,关进地窖,可谣言像风一样,堵不住。
晚上石稷和张顺碰头。
张顺脸上带着浓浓的疲惫:“事情越闹越大了,没有侯爷,我们快撑不住了。”
石稷宛若岩石的面部,没有丝毫表情:“如果出乱子,那就杀!”
张顺见状,苦笑了一声。
如果自己像石稷一样,不去想那么多就好了。
现在的轮台,已经不是往日的轮台了。
这里不仅有五百屯田兵,也有数千俘虏营的人。
更关键的是,随着商路开启,轮台城也有了很多来往的商人,还有陆续投靠的平民。
这不是他们打通商路,只是靠着杀人就行了。
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你休息休息,我去转转。”
石稷看着张顺满脸疲惫,于是吩咐一声,带人过去巡夜。
张顺守在霍平新建的屋子外,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此刻困意涌上来,怎么也挡不住。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有人动了。
几道黑影贴着营房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朝霍平的屋子摸过去。
他们穿着轮台统一的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灰,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为首的那人手提一只陶罐,罐口塞着麻布,麻布上浸透了油。
黑暗中传来一个嗤笑的声音:“没想到,有一天天命侯霍平,会死在他自己创造的武器下。”
“少废话,执行任务。你真认为一把火,能烧死天命侯?”
另一个声音响起。
他们在屋后蹲下,彼此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火折子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那人脸上闪了一下,照亮了他眼中的狠戾。
麻布被点着了,火苗蹿起来,舔着罐口。
那人抡起胳膊,把陶罐朝霍平屋子的窗户砸去——
“砰!”
陶罐碎裂,火油四溅,火焰“轰”地蹿起来,顺着窗棂往上爬,眨眼间就烧穿了窗纸,舔上了房梁。
“走水了!”
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破了夜的寂静。
张顺猛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看见霍平的屋子已经烧成了火炬。
“侯爷!”
他嘶吼一声,朝火里冲去。
石稷从校场那边狂奔过来,陌刀还握在手里,刀锋映着火光,通红通红的。
“救火!快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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