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不负此生
玄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温和。
“小娃娃，贫道来见你，是因为你让贫道想起一个人。”
“太祖？”
“不。”玄清摇头，“是贫道自己。”
他看着陈曦，目光深邃如渊：“三百年前，贫道也曾像你这样，满腔热血，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想要证明自己。可后来贫道发现，这世间，没有人在乎你想要证明什么。”
“你做的再好，再出色，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一个碍眼的弃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陈曦，贫道不想你走贫道的老路。”
陈曦心头一震。
他看着玄清，那双澄澈的眸子中，第一次泛起真正的复杂。
玄清今夜来，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
“你是在劝我？”他问。
玄清点头：“算是吧。”
他走到陈曦面前，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枚龙纹玉佩，递过去。
陈曦一怔。
“拿着。”玄清说，“这本就是你的。”
陈曦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什么意思？”
玄清看着他，那双阴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玉佩，”他缓缓道，“本就是太祖留给端亲王的。贫道取了三十年，终究还是取不走。不是取不走，是不想取了。”
他看着陈曦，一字一顿：“小娃娃，龙魂在你体内，玉佩在你手中。贫道争了三十年，到头来，什么也没争到。”
他笑了，笑容疲惫而释然：“罢了。贫道累了。”
陈曦沉默。
他看着玄清，看着这个活了三百七十年的老怪物，看着这个在朝堂上潜伏三十年、手上沾满鲜血的幕后黑手。
此刻站在他面前，却像是一个垂暮的老人，放下了所有执念。
“你……”他缓缓开口，“不杀我了？”
玄清摇头：“不杀了。”
“那端亲王……”
“端亲王是贫道杀的。”玄清坦然承认，“他若不开口，贫道本不想杀他。可他偏偏要在那一刻开口。贫道没办法，只能动手。”
他看着陈曦，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他毕竟是贫道的亲侄儿。贫道杀他时，心中也不好受。”
陈曦沉默。
他想起端亲王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有震惊，有释然，还有一丝……悲哀。
或许端亲王临死前，已经猜到杀他的人是谁。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玄清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娃娃，你这是在关心贫道？”
陈曦没有回答。
玄清摆摆手：“贫道的事，你不必操心。贫道今夜来，就是想见你一面，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完了，心里舒服多了。”
他将那枚玉佩塞进陈曦手中，转身向地牢入口走去。
“前辈！”陈曦急声道。
玄清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小娃娃，”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记住贫道的话。别像贫道这样，活了三百年，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争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值得。”
“那什么值得？”
玄清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身边那些人。”
他抬手指了指吴霜，指了指桃夭分身，又指了指陈曦肩头探出脑袋的小雪。
“她们愿意为你拼命，你也愿意为她们拼命。这份情谊，贫道活了三百七十年，从未有过。”
他迈步向前走去，身影渐渐融入黑暗。
“陈曦，贫道会在暗处看着你。若有一日，你登临绝顶，贫道会来讨杯酒喝。若你半途夭折，贫道……会替你收尸。”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
地牢中重归寂静。
陈曦站在原地，看着玄清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月光下，那枚龙纹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与怀中那枚一模一样。
两枚玉佩，终于都在他手中。
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肩头，小雪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金瞳中满是担忧，还有一丝懵懂的安慰。
吴霜收剑归鞘，走到他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桃夭分身飘下来，落在他面前。她看着陈曦，那双桃花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陈曦，”她轻声道，“这老东西说的话，你信几分？”
陈曦沉默片刻，缓缓道：“十分。”
桃夭眉梢微挑：“这么信他？”
陈曦摇头：“不是信他，是信他眼中的那份……孤独。”
他看着桃夭，目光平静如水：“前辈，您活了千年，可曾有过那种感觉？明明站在人群之中，却觉得自己与世隔绝。明明做了无数大事，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你。”
桃夭沉默。
她想起自己被镇压在镜湖底下的一千年。那一千年里，她孤独地飘在湖底，看着日月轮转，看着四季更迭，看着那些来镜湖游玩的游人欢笑嬉闹。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
也没有人在乎她在这里。
“有。”她轻声道，“本仙有。”
陈曦点头：“所以我相信他。因为他眼中的那份孤独，与我前世的孤独，与您被镇压千年的孤独，是一样的。”
他转身，向地牢外走去。
“走吧，回府。”
吴霜紧随其后。
桃夭分身飘在半空，看着陈曦的背影，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小娃娃，越来越有意思了。
诏狱外，月色如霜。
陈曦翻身上马，一扯缰绳。乌云踏雪长嘶一声，踏碎满地月光，向镇国王府奔去。
身后，吴霜策马紧随。
桃夭分身飘在半空，懒洋洋地跟在后面。
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释然。
陈曦坐在马上，望向夜空中那轮残月。
玄清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别像贫道这样，活了三百年，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争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值得。”
他低头看向肩头的小雪。小家伙已经睡着了，九条尾巴蜷成一个雪白的毛球，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吴霜。月光下，那张清冷的面容依旧素淡如霜，但那双眸子在与他目光相接时，泛起极淡的波澜。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方。
前方，镇国王府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那里，有苏婉儿在等着他回去处理文书，有雷俊在院中练拳，有青萝在后院练剑，有楚惊澜在古戟中沉睡。
还有那幅山水画卷，画卷中的桃夭真身，在等着他渡文气去。
他忽然笑了。
玄清说得对。
争来争去，到头来，真正值得的，是身边这些人。
他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
乌云踏雪长嘶一声，加快速度，向那灯火通明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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