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飞鱼


“娘......你怎么才来......”

凌汐拍着她的背,声音软软的。

“娘来晚了,是娘不对。娘找了你好久好久,从太湖找到长江,从长江找到运河,一路找过来,直到你的鱼干树根伸到太湖底,娘才知道你在这儿。”

小鱼儿闷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

“我种鱼干树是给你报信的......”

凌汐笑了,亲了亲她湿漉漉的发顶。

“娘知道。娘收到了。鱼干很好吃,比太湖的好吃。”

小鱼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还挂着泪珠,但已经不哭了。

“真的?我种的!我教你种!这里能种好多好多鱼干树!”

凌汐笑着捏了捏她圆滚滚的小脸蛋。

“好,娘学。”

母女俩旁若无人地叙旧,满院子的人都安安静静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凌汐才抱着小鱼儿站起来,目光转向萧凛。

萧凛浑身一僵。

他是大萧的皇帝,九五之尊,见过文武百官,见过千军万马,面对北境几万大军眼睛都不眨一下。

此刻被一个水做的女子看着,他后背有点冒汗。

不是怕。

是紧张。

他这算什么?

捡了人家女儿养了大半年,人家亲娘找上门了。

他该说什么?

说“你女儿在我这儿过得很好你放心”?

说“我把她当亲妹妹疼”?

说“您要是想带她走我不拦着但是能不能常回来看看”?

萧凛脑子里一团乱,脸上还要维持帝王的镇定,表情就有点古怪。

凌汐抱着小鱼儿,踩着金莲,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比萧凛矮一个头,但仰头看着他的时候,金色的眼睛里带着审视,带着感激,还带着一点......丈母娘看女婿似的挑剔?

不对。

是看儿子的眼神。

萧凛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也不知道该行礼还是该说话。

凌汐开口了。

“你就是萧凛?”

萧凛定了定神,放下筷子,整了整衣襟——衣襟还湿着,龙袍皱巴巴的,一点帝王样子都没有。

他拱手,行了一礼。

“晚辈萧凛,见过......前辈。”

他不知道该叫什么。

叫夫人?

叫太湖之主?

叫伯母?

好像都不太对。

凌汐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像太湖水面上春风吹过,满院子积水都跟着荡起温柔的涟漪。

“小鱼信里跟我说,你对她好。我一路过来,也看见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鱼儿,小鱼儿正趴在她肩膀上,对着萧凛做鬼脸。

“她转世之后,商人家的爹娘待她好,但他们福薄,护不住她。你是第一个,把她当亲妹妹护着的人。”

萧凛喉结动了动。

“她是我妹妹。”

就这一句话。

没有多余的话。

但语气笃定得像刻在石碑上。

凌汐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好。”

她把小鱼儿放下来,让她站在地上,对着萧凛端端正正福了一礼。

萧凛吓了一跳,赶紧去扶——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怕碰着水做的袖子。

凌汐直起身,从头上拔下一支水做的发簪,发簪上雕着一条小鲤鱼,栩栩如生。她把发簪递到小鱼儿手里。

“这是给你的。戴上它,水里岸上都能活,想回太湖就回太湖,想留在京城就留在京城,没人能拦你。”

小鱼儿接过发簪,翻来覆去看了看,递给萧凛。

“哥!帮我戴上!”

萧凛接过发簪,小心翼翼别在她的发髻上,跟二姐送的那朵荷花别在一起。

水做的发簪一碰她的头发,就变成了温润的玉色,鲤鱼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金色珍珠,灵光流转。

戴完了,小鱼儿又扑回凌汐怀里。

“娘!我不走!我要跟哥在一起!也要跟你在一起!你也留下来好不好?”

凌汐还没回答。

旁边的小洲先蹦起来了。

“我留!我留!这里鱼干好吃!”

二姐敲了他一个爆栗。

“就知道吃!”

白胡子祖父呵呵笑,捋着胡子。

“留,都留。我家老太婆在太湖也闷得慌,来人间住住也挺好。”

螃蟹精大叔横着走出来,钳子“咔咔”响。

“我也留!御膳房的厨子做的螃蟹比太湖的好吃!”

蚌壳精姑娘们从蚌壳里探出脑袋,害羞地点了点头。

满院子水族七嘴八舌,有要留的,有要常来串门的,有要回去看家但每年来吃鱼干的,吵吵嚷嚷,热闹得像太湖开渔节。

萧凛看着这一大家子,看着在凌汐怀里撒娇的小鱼儿,长长出了一口气。

留吧。

都留。

他养得起。

不就是多挖几个池子、多备几百套衣裳、多让御膳房杀几百斤鱼吗。

皇帝不差这点鱼。

凌汐被族人吵得头疼,无奈地笑了笑,抬头看向天空。

天上那朵巨大的水云还在,但已经开始散了,来的人都下来了,云慢慢变薄、变淡,最后化成一阵细雨,轻飘飘落下来。

雨是温的。

落在身上不冷,像春天的毛毛雨,带着太湖水的味道,带着鱼干树的清香。

雨水落在鱼干树上,金叶子沙沙响,鱼干长得更快了,树枝上冒出一串一串新的鱼干,密密麻麻,把树枝都压弯了。

雨水落在太液池里,水面冒出一个个小泡泡,小金鲤们在雨里蹦跶,欢快得不行。

雨水落在人身上,干了的衣裳又湿了,但没人在意。

凌汐抬起手,对着京城的方向,轻轻一扬。

太液池的水飞起来几十道水柱,水柱在空中散开,化成无数条银色的小鱼——不是真鱼,是水做的鱼,在空中游了一圈,“哗啦”一声,朝着四面八方飞去。

水鱼飞过宫墙,飞过街道,飞过京城每一户人家的屋顶。

水鱼飞过的地方,藏在角落里的最后一丝黑气,全散了。

被玄机子的邪术伤过、病过、还没痊愈的百姓,只觉得身上一暖,病气全消。

街上有个咳嗽了半个月的老大爷,水鱼从他头顶游过,他咳了两声,咦了一声,发现不咳了。

一个腿上长疮的小娃娃,水鱼从他窗边游过,疮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长好。

水鱼飞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最后化成细雨,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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