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3章 杀人诛心皆是猪
镇江的秋,来得比别处晚一些。别处的梧桐叶已经黄透了,镇江的梧桐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勉强,叶缘泛了一圈极淡的焦黄,像被谁用火柴远远地熏了一下。楼明之站在镇江老字号“宴春楼”的二楼包间窗前,看着楼下巷子里的梧桐树,忽然想起恩师生前说过的一句话——树叶落之前,会先把水分收回去。一棵树,从叶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回撤,撤到枝,撤到干,撤到根。等到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树已经把该留的都留住了。恩师说这话的时候,正带着他在老城区排查一桩入室案。他蹲在地上看脚印,恩师站在窗口看梧桐树,忽然就说了这么一句。他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恩师这个人怪得很,查案的时候总说些和案子不相干的话。后来恩师死了,他在恩师的遗物里翻到一本笔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查案如观叶。叶落之前,水已归根。”
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楼队。”谢依兰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人到了。”
楼明之转过身。包间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青花瓷的,碗沿描着一圈淡蓝色的缠枝纹。茶是刚沏的,龙井,茶叶还在杯底慢慢舒展,像一群刚从冬天醒过来的虫子,伸着懒腰。谢依兰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她看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许又开的人比我们先到。”她说。
“几个人?”
“三个。一个是他秘书,姓孙,四十多岁,跟了他十五年。一个是镇江本地的一个收藏家,姓霍,专门收明清武侠小说的刻本。还有一个——”谢依兰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不认识。三十出头,女的,穿一身黑,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孙秘书介绍她的时候只说是‘许老师的朋友’。”
楼明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包间门口,也能看见楼下巷子的入口。他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不是刻意的,是肌肉记忆。恩师教他的,进任何一个房间,先找三个东西:出口,掩体,视线死角。这三个东西找齐了,才能坐下来。他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桌上的茶壶转了一个角度,壶嘴朝向门口。谢依兰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个人的。最前面那个脚步很轻,步幅均匀,是练过的——不是练武,是练仪态。许又开身边那个女秘书,走路大概就是这个声音。后面两个脚步重一些,一个落地发沉,体重不轻;一个脚步略碎,步幅偏短,个子不高。门被推开了。果然。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那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楼明之注意到了——她看的是窗户,看的是谢依兰面前那把没拉开的椅子,看的是茶壶嘴朝向的方向。看完之后,她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背对着墙,面朝整个房间。
“楼先生,谢小姐。”孙秘书第二个走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被欢迎,又不会觉得被讨好。他在许又开身边待了十五年,这种笑容大概已经长在脸上了,和眉毛眼睛鼻子一样,成了五官的一部分。“许老师临时有点事,让我先过来招呼二位。他处理完马上到。”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亮,亮得像两颗被油脂浸透了的算盘珠子。他怀里抱着一只锦盒,紫檀木的,盒面上雕着祥云纹,铜扣件擦得锃亮。他把锦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得像放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然后他在谢依兰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掏出一块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霍先生。”谢依兰冲他点了点头,“久仰。”
“不敢不敢。”霍收藏连连摆手,手帕收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新的,“谢老师是民俗学界的青年才俊,我拜读过您关于江南武术流派传承的那篇论文,写得真好,真好。”他说了两遍“真好”,第二遍比第一遍轻,像回音。
楼明之没说话。他盯着霍收藏放在桌上的那只锦盒。紫檀木的包浆很厚,是上了年头的。铜扣件的样式是晚清民国时期的,祥云纹的刀法老辣,转角处处理得极圆润,不是机器压的,是手工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这只盒子本身就值不少钱。能装在这种盒子里的东西,只会更值钱。
“霍先生,盒子里是——”孙秘书凑过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霍收藏把手帕塞回口袋,搓了搓手。他的手很白,很软,指节上没有茧,是指甲被修得整整齐齐、从来不干粗活的手。他把锦盒的铜扣件拨开,揭开盖子。盒子里衬着明黄的软缎,缎面上躺着一本书。不是刻本,是手抄本。封面是藏青色的棉纸,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纸胎。封面上没有书名,只在下角钤了一方朱红的小印,印文是四个篆字。
谢依兰凑近了看,辨认了片刻,轻声念出来:“‘青霜月印’。”
霍收藏的眼睛更亮了。他把手抄本从锦盒里小心翼翼地捧出来,翻开第一页。纸页泛着旧旧的黄,边缘有几处虫蛀,但整体保存得不错。字是行楷,墨色浓淡不一,有的地方墨重,有的地方墨轻,能看出来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写下的——墨重的那几页,笔锋饱满,一气呵成;墨轻的那几页,笔势迟滞,像是在犹豫什么。
“这是——”谢依兰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像水面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这是青霜门的练功笔记。”
霍收藏连连点头,手指虚虚地点着纸页上的字迹,却不敢真的碰到。“您看这一页,‘碎星式’的运气口诀。还有这一页,‘霜落九天’的步法图解。这个手抄本,是青霜门第七代弟子手录的,传到我手里,已经是第五手了。”
楼明之看着那页“碎星式”的运气口诀。行楷的笔画在他眼底一行一行地划过,像水面上掠过的燕子影子。他不懂武功,但他懂笔迹。这页纸上的墨迹有一个特点——起笔很重,收笔很轻。每一笔都是这样。起笔的时候,笔锋压在纸上,墨渗进纸纤维里,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然后笔锋慢慢提起来,墨色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到最后几乎看不见。像一个人说话,说到最后,声音小得只剩一口气。恩师教过他看笔迹。说,一个人的字,起笔藏着他的出身,行笔藏着他的性情,收笔藏着他当下的心境。起笔重,说明这个人从小家教严,做事情习惯先用力。行笔稳,说明性格沉稳,不轻易动摇。收笔轻——收笔轻,说明他写到后来,气散了。
“这本笔记的主人,”楼明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写到后来,心死了。”
霍收藏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这一瞬很短,短到孙秘书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短到黑衣女人的眼睛还没从窗户上移开。但谢依兰看见了。她看见霍收藏的瞳孔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亮起的灯照到的猫。
“楼先生懂笔迹?”霍收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不懂。”楼明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已经泡开了,茶汤是浅绿色的,入口有一点涩,咽下去之后舌根泛甜。“我只是看出来,这个人心死了。一个人心死了,写出来的字,收笔是飘的。”
包间里忽然安静了。窗外巷子里的梧桐树被风翻动,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安静了。远处传来宴春楼后厨的炒菜声,锅铲碰铁锅,叮的一声,很脆。霍收藏把手抄本轻轻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铜扣件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锁舌咬住锁孔。
“楼先生好眼力。”他的声音沉下去,不再有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殷勤,“这本笔记的主人,是青霜门第七代弟子,姓沈,名字已经失传了。青霜门覆灭前三年,他离开了师门。不是被逐出去的,是自己走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本笔记。”
“为什么走?”谢依兰问。
“不知道。”霍收藏摇了摇头,金丝眼镜的镜片反着窗外的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这本笔记我收了十几年,每一页都翻烂了,也没找出他离开的原因。笔记里只记功法,不记心事。唯一一处例外——”他把锦盒重新打开,把手抄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图,只有右下角极小极小的一个墨点。不是字,是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的痕迹。霍收藏指着那个墨点,“这是整本笔记里,唯一一个不属于功法记录的痕迹。”
楼明之低头看着那个墨点。极小,小到如果不指出来,任何人都会忽略过去。墨渗进纸纤维里,边缘洇开一圈极淡的灰色,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雨水。不是无意滴落的。无意滴落的墨点,边缘是不规则的,会向四周均匀洇开。这个墨点的洇痕是单向的——朝纸页翻动的方向偏了一点点。说明笔尖落在纸上之后,没有立刻提起来,而是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只够心跳跳一下,短到只够一个人把一句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然后笔尖被移开了。移开的方向,是朝着纸页将要翻过去的方向。
“他本来想写什么。”楼明之说。
霍收藏抬起头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再像算盘珠子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很复杂,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光,既想往前走,又怕被光刺瞎。“他想写的,是离开的原因。笔尖落到纸上,停了一下,又提起来了。”
“提起来之后呢?”
“翻过去了。”
楼明之看着那个墨点。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墨点在阴影里,像一个极小极小的黑洞,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他忽然想起恩师笔记本扉页上那行字——“查案如观叶。叶落之前,水已归根。”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不是不想写。是写了也没人信。”
谢依兰转过头看着他。霍收藏也看着他。黑衣女人的目光终于从窗户上移开了,落在他脸上。楼明之没有看他们任何人。他看着那个墨点,像看着一个在很多年前把一句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的人。那个人在纸页上停了一笔,停了一次心跳的时间,然后把笔提起来,把纸页翻过去,把后半辈子活成了一个和青霜门再无关系的人。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本笔记。不是为了留念,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是青霜门的人。但他到死都没有再翻开过最后一页。因为那一页上有一个墨点,墨点里藏着他咽回去的那句话。
“霍先生。”楼明之把目光从墨点上移开,“这本笔记,你从哪里收的?”
霍收藏的嘴唇动了动。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帕,摸到了,又放下了。“十年前,从镇江本地一个收废品的老头手里。老头说,这本子是从一栋拆迁的老宅里收来的。老宅的主人姓沈,无儿无女,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人发现。发现的时候,人就躺在床板上,这本笔记压在枕头底下。”
“老宅在哪儿?”
“八巷胡同。”
谢依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片,从枝头脱开,翻了一个身,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八巷胡同。楼明之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八巷胡同,就是宴春楼后面那条巷子。那个姓沈的青霜门第七代弟子,离开了师门,走了一辈子,最后住的地方,离青霜门的旧址不到三百米。他走了那么远,又走了回来。
“有意思。”黑衣女人忽然开口了。这是她进包间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一枚一枚的棋子被按在棋盘上。她看着楼明之,目光不闪不避,“你怎么知道他是‘写了也没人信’?”
楼明之和她对视。包间里的空气忽然收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孙秘书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僵硬了,像一张贴在墙上的年画。霍收藏的手终于摸到了口袋里的手帕,攥着,没有拿出来。谢依兰的呼吸慢了半拍。
“因为我自己也咽回去过。”楼明之说。
黑衣女人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笑了。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另一个也在黑暗里待着的人时,那种“原来你也在”的笑。
“许老师说得没错。”她把笑容收起来,重新靠回椅背,目光移回窗户上,“你这个人,有意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一个人。步子不快,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很均匀,落地很稳。不是练武的人的稳,是另一种稳——是在各种场合讲过无数次话、被无数人注视过无数次之后,自己把自己走稳了的稳。门被推开了。
许又开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料子是亚麻的,袖口挽了一道边,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头发花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鬓角修得很干净。他站在那里,不急着进来,目光在包间里慢慢扫了一圈——先看楼明之,再看谢依兰,然后看霍收藏面前那只锦盒,最后落在黑衣女人脸上。黑衣女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已经回到了窗户上,好像窗外那棵梧桐树比这个包间里所有人都值得看。
“来晚了。”许又开走进来,在楼明之对面的空位坐下。孙秘书立刻起身给他倒茶,他摆了摆手,自己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注入杯中,他的手腕很稳,壶嘴没有一丝晃动。倒完,他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口。“宴春楼的龙井,一年不如一年。”
谢依兰看着他喝茶的动作。手腕稳,手指长,指节上没有茧,但指腹上有——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茧,是握刀。极薄极薄的茧,藏在指纹的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低下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许老师,”霍收藏把锦盒往许又开面前推了推,“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本青霜门笔记。”
许又开放下茶杯,打开锦盒,把手抄本捧出来。他翻页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那个墨点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这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谢依兰一直在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他把最后一页翻过去,后面是空白的衬页。他把书合上,放回锦盒里,盖上盖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楼明之。
“楼先生刚才说,这个人心死了。”许又开的声音很平和,像在聊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旧书,“我倒觉得,他不是心死了。是心冷了。”
“有什么区别?”
“心死了,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心冷了,是还在乎,但知道在乎也没用。”许又开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这本笔记的主人,离开青霜门三年后,又回到了镇江,在八巷胡同租了一间老宅住下来。从那条巷子走到青霜门旧址,三百步。他每天傍晚都走一遍,走到旧址门口,站一会儿,再走回去。走了三年,直到死的那天。”
包间里没有人说话。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在风里翻了几翻,贴着窗玻璃滑过去。后厨的炒菜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整条巷子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茶壶里茶叶舒展的声音。
“许先生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楼明之问。
许又开把茶杯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和楼明之对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旧的东西,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书脊上的书名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书页里夹着的每一片叶子都还在。
“因为那栋老宅的房东,姓许。”他说,“是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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