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1章 铜钮上编号 指向二十年前的深夜
镇江博物馆的文物库房在地下二层。楼明之和谢依兰跟着保卫科长穿过三道铁门,每过一道,身后的门就自动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咬合声。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人走到哪里亮到哪里,身后重新沉入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了。
保卫科长姓金,五十出头,头发剩了一半,另一半整整齐齐地梳向脑后,盖不住头皮的反光。他走得不快,皮鞋底磨在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吱嘎声。走到第四道门前时他停下来,从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就着廊灯找了半天,试了两把才把门捅开。
“这间库房存放的都是暂未展出的捐赠品。”金科长推开门,在墙壁上摸到开关按下去,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亮透彻,“许又开先生捐赠的那批文物就在最里面那排架子上。”
谢依兰跨进门,目光扫过一排排灰色铁皮柜。库房不大,十来平方,没有窗户,墙壁上挂着一台除湿机,嗡嗡地转着,排水管顺着墙角延伸到地漏里。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像一家很久没人光顾的旧书店。
“许先生上个月捐了一批民国武侠文献,还没正式编目。”金科长领着他们走到最里面那排铁架前,架子上摆着七八只纸箱,箱体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博物馆的收藏章。“你们要查的东西,应该在这里面。”
楼明之没急着拆箱。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然后把最上面的纸箱搬下来放在地上。封条完好,印章清晰,没有被拆过的痕迹。他用指甲挑起封条一角,慢慢撕开。
纸箱里垫着防潮油纸,里面是几册线装书和一只锦盒。线装书的封皮已经泛黄发脆,书角磨损成圆弧形,上面用繁体字写着《青霜剑式图解》。他翻开扉页,右下角有一行蝇头小楷:弟子顾长山敬录。墨色沉旧,笔画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工整和耐心。
“顾长山。”谢依兰蹲到他旁边,“青霜门第二任掌门,也就是末代掌门顾明渊的父亲。这份剑式图解应该是他中年时所录,看纸张和墨迹,民国初年的东西。”
楼明之把书放回去,拿起那只锦盒。盒子是红木的,巴掌大小,盒面上刻着一朵五瓣梅花。梅花刻得粗糙,像是用不趁手的工具匆匆刻下的,刀痕深浅不一,花瓣边缘还有滑刀的痕迹。他把盒盖掀开,里面垫着暗红色的丝绒,丝绒中央嵌着一枚铜钮。铜钮比拇指盖略大,圆形,表面生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钮面浮雕着一朵梅花,跟盒面上的刻花一模一样。翻过来,钮背平整,正中刻着一个编号:零一七。
谢依兰的目光停住了。
她伸手把铜钮从丝绒里取出来,凑到廊灯下细看。铜钮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凹痕,不是铸造时留下的,是后来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像是被细绳系过,天长日久,铜质被磨出了一道槽。她把铜钮翻过来又翻过去,拇指反复摩挲着钮背那个编号。零一七。
“你见过这个?”楼明之问。
谢依兰没有立刻回答。她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相册,放大一张照片递给他。照片拍的是一页手札,纸页发黄,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上面用毛笔列着一排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赵青云,零零三;钱牧之,零七二;孙不弃,一一六……
“师叔失踪前留给我的。”谢依兰说,“青霜门的花名册残页。门中弟子每人对应一枚梅花钮,钮背刻着编号。门主零零一,传功长老零零二,执法长老零零三……以此类推。这张残页上记录的,是编号最小的前二十人。都是门中核心。”
她的指尖落在照片上的某一排字。“顾明渊,零一七。”
楼明之把铜钮接过来。零一七。末代掌门顾明渊的编号。青霜门覆灭那夜,门主顾明渊和夫人双双毙命,随身之物尽数散失。这枚梅花钮二十年杳无音讯,如今出现在许又开捐给博物馆的一只锦盒里。
“许又开怎么会有这个?”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
金科长站在门口,背靠着铁门,低头刷着手机。除湿机在墙角嗡嗡地转着,排水管里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楼明之把铜钮放回锦盒,拿出手机从各个角度拍了照片,然后把锦盒原样放回纸箱。
“金科长,这批捐赠品的来源登记,能让我们看看吗?”
金科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能。但得去楼上办公室。登记表在电脑里。”
他锁好库房的门,领着两人原路返回。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们身前亮起,身后熄灭。谢依兰走在最后面,脚步声轻得几乎没有。经过第三道铁门时她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走廊墙壁上嵌着的一块铜牌上。铜牌上刻着博物馆扩建工程竣工的时间:二零零三年十月。
“怎么了?”楼明之回头。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金科长的办公室在一楼东侧,窗户对着博物馆的后院。院里种着两棵银杏,叶子正黄着,风一吹哗哗地响,金黄的叶片落了一地。金科长坐在电脑前用一根食指敲键盘,每敲一下都要低头确认键位,敲了七八下才把登记系统打开。
“许又开,捐赠日期……找到了。一共捐赠文物四十七件,主要为民国时期武侠文献、手稿、信札及门派信物。来源说明一栏填的是‘个人收藏’,没有更详细的出处。”他滚动着页面,“哦对,这批东西他收藏了很多年,有些是从各地旧书市场淘来的,有些是当年武侠作者的后人赠予的。具体哪件东西怎么来的,他本人也未必记得清楚。”
楼明之盯着屏幕上那行“个人收藏”。“他捐赠这批东西,是什么时候的事?”
金科长看了一下日期。“上个月五号。正好是武侠文化展开幕前一周。”
离开博物馆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银杏叶还在落,后院的地面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像踩着一层很薄很薄的雪。谢依兰走在楼明之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零一七。”她说,“顾明渊的梅花钮。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夜,顾明渊身上应该带着这枚钮。门规如此,人在钮在。但命案卷宗里,顾明渊夫妇的遗物清单上,没有这枚梅花钮。”
“被人拿走了。”
“谁?”
楼明之没有回答。银杏叶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
走出博物馆大门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镇江。他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匀,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话筒,不急着开口。
“哪位。”楼明之说。
呼吸声持续了三秒,然后挂断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到那张青霜门花名册残页的照片,放大,再放大。在名单的最下方,有一行被火烧得只剩半截的小字。不是名字,像是一个备注。残存的两个字是:“零一七”和另一个被烧毁大半、只剩一个“辶”偏旁的字。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楼明之。两个人站在博物馆门前的银杏树下,头顶是满树金黄,脚下是满地金黄。风从树梢穿过,带落一阵叶片,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楼明之把那个陌生号码回拨过去。嘟声响了六下,无人接听。第七声嘟到一半时,电话被按掉了。他收起手机,目光落在那扇正在关闭的博物馆大门上。门是铜制的,上面浮雕着镇江博物馆几个大字,字体的凹槽里积着经年的灰尘,被夕阳照成暗金色。
“他在看。”楼明之说。
“谁?”
“那个知道零一七去向的人。”
谢依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博物馆门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举着相机的游客,牵着气球的孩子。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但在这片寻常的黄昏光景里,有一道目光曾经落在他们身上。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更早的时候——当他们走进博物馆大门的那一刻,当他们蹲在库房里打开那只锦盒的那一刻,当他们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枚零一七号梅花钮照片的那一刻。那道目光就在某处,不远不近,像一根透明的丝线,轻轻搭在他们的后颈上。
谢依兰把手机收进口袋。铜钮上的梅花浮雕还印在她视网膜里,五瓣,刻得粗糙,刀痕深浅不一。二十年前那个深夜,顾明渊把这枚梅花钮系在腰间,推开门走进青霜门总舵的院子里。月光照在石板地上,院子里站着不止一个人。他认识每一张脸。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他转身,看见了什么?他的手是否来得及握住腰间的梅花钮?那枚铜钮最后被谁从血泊里捡起来,揣进怀里,带出了那扇再也没能关上的门?
二十年。零一七。一个人把铜钮收藏了二十年,然后在上个月,把它装进锦盒,贴上封条,送进了镇江博物馆的库房。不是卖掉,是捐赠。捐赠不需要实名登记来源,捐赠者可以只说四个字——个人收藏。那个人是谁?他在上个月做这件事的时候,在想什么?
银杏叶落得更急了。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深秋的凉意。楼明之和谢依兰并肩走出广场,背后是博物馆越来越小的铜门,面前是镇江十月的黄昏。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像一杯浓茶被缓缓注入清水,天色正在变深。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人行道上。两道人影中间,夹着一枚看不见的铜钮。零一七。钮面上刻着一朵梅花,五瓣。二十年前的那个深夜,它贴着一个将死之人的体温,在月光下微微发烫。二十年后,它在博物馆地下二层的库房里,躺在一只红木锦盒中,被除湿机的嗡鸣声日夜包围。
它不会说话。但它身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星铜锈,钮背那个被细绳磨出的浅槽,都是话。
暮色四合。博物馆楼顶的旗杆上,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那声音传得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拍打着空气,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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