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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烽火赴清平


时间像浸了水的棉纱,沉甸甸、黏糊糊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而难熬。从最初的三天,到允诺极限的五天,再到胆战心惊的七天、十天……直至今日,已是整整第十五日。
最初那几日,顾砚峥偶尔还会辗转从清平前线,通过不甚清晰的军用线路,给九号公馆拨来一个短暂得近乎仓促的电话。
电流声嘶哑,背景音里隐约有遥远的喧嚣,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沙沙的杂响,总是简洁至极:
“笙笙,是我。安好,勿念。”
或是,
“事繁,需延几日。保重自己。”
每次,不等她多说几句,那边便匆匆挂断,只余“嘟嘟”的忙音,在耳畔空洞地回响,将她满腔的牵挂与未出口的叮咛,硬生生截断在喉咙里。
然而,就连这短暂仓促的音讯,也在七八日前彻底断了。
电话机沉默地卧在客厅角落的螺钿小几上,乌黑的听筒再不曾响起。
苏蔓笙从每日数次无意识地瞥向它,到后来几乎要克制不住走到它旁边枯坐等待,再到如今,她已有些害怕听到那骤然响起的铃声——
怕不是他,更怕是他,传来的却是不愿听到的消息。
午后,书房里光线尚好。
苏蔓笙摊开那本厚重的德文外科图谱,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复杂的解剖线条与拉丁文标注上。
这是顾砚峥南下寻她前,亲自为她挑选、并细致讲解过的书籍之一。
可此刻,那些清晰的肌肉纹理、交错的血管神经,落在她眼中,却渐渐模糊、扭曲,最终幻化成他穿着军装挺拔的背影,他低头讲解时专注的侧脸,他握着她手缝合时沉稳的力道,还有他临行前夜,在昏黄夜灯下,那欲言又止的深邃眼眸。
他还好吗?
清平的三月,比奉顺更冷,他那旧伤愈发的左肩,可还扛得住寒湿?
枪炮无眼,他……有没有受伤?
前线战况究竟如何?
报纸上的消息语焉不详,时而是“我军奋勇抵抗”,时而是“战略调整”,真真假假,搅得人心慌。
他那样事必躬亲的性子,定是又冲在前面了……
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合眼休息?还是又彻夜不眠地研究地图,部署作战?
无数的问题,如同冰层下暗涌的寒流,无声无息却汹涌地漫上来,将她整颗心浸泡得又冷又胀,沉甸甸地坠着,几乎无法呼吸。
她索性“啪”地一声合上厚重的书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烫金的硬壳书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庭院里那几株老梅早已开败,只剩下嶙峋的枝干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了无生气。
就在这时,楼下的院子里,骤然传来了汽车引擎由远及近、最终戛然而止的声响!
那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公馆多日来的沉闷寂静,也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苏蔓笙紧绷的心弦上。
是他回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触电般窜过全身,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因巨大的期待与恐惧而冰凉。
她“霍”地站起身来,带翻了身后的绒面椅子也浑然不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几乎是本能地,她连拖鞋也顾不上穿,只穿着单薄的棉袜,便转身冲出了书房,木质楼梯在她慌乱的脚步下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一路奔下楼梯,视线迫不及待地投向玄关。
门开着,料峭的寒风裹挟着室外湿冷的气息灌入,吹得她单薄的旗袍下摆紧紧贴在小腿上。
然而,逆着光站在门口、正焦急地跺着脚、一身驼色呢子大衣却不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是李婉清。
苏蔓笙狂奔的脚步猛地刹住,因急速奔跑和剧烈心跳而泛红的脸颊,血色一点点褪去。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当头浇下,让她瞬间有些晕眩。而李婉清也听到了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
她往日娇艳明媚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厉害,眼圈通红,显然是哭过,精心烫卷的发梢也有些凌乱,看到苏蔓笙,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又涌了上来,几步冲过来抓住苏蔓笙冰凉的手。
“笙笙!笙笙!”
李婉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手指用力到发白,
“快,快跟我走!”
苏蔓笙被她抓得生疼,却顾不上,反手握住她颤抖的手,急声问:
“婉清,你怎么了?是不是……他们……有消息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几乎不敢吐出那个最坏的猜测。
李婉清用力摇头,又重重地点头,语无伦次,带着哭腔:
“不是……是,也不是……哎呀!我刚从家里偷跑出来,我爹在书房接电话,我偷偷听到的!
前线吃紧,清平那边打得很苦,伤亡……伤亡很大!
陆军总医院正在紧急召集所有能抽调的医生和护士,立刻集合,要开赴前线支援!
林教授、陈主任他们都要去!车子就在外面等着了!
笙笙,我们快去总医院看看!”
陆军总医院!紧急召集!开赴前线!
这几个词像炸雷一样在苏蔓笙耳边轰鸣。所有的担忧、恐惧、猜测,瞬间有了一个最具体、也最可怕的方向。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全靠握着李婉清的手支撑着。
没有半分犹豫,她猛地转身就往楼上跑,声音因为急促而发紧:
“等我!我换衣服!”
她冲回卧室,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把。胡乱扯下身上的睡衣,抓过一件厚实的藏青色斜纹布毛衣套上,外面裹上那件银灰色领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连头发都只是用手指胡乱耙了几下,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发带束在脑后。
从抽屉里抓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早已偷偷准备好的、一些最基本的个人用品和证件,塞进大衣口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分钟。
“孙妈!”  她一边往楼下冲,一边朝着闻声从厨房出来的孙妈喊,
“我和婉清去一趟陆军总医院!”
孙妈手里还拿着抹布,看到她这副惊慌失措、衣冠不整的样子,又看到门口同样脸色惨白、焦急万分的李婉清,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定是出了大事,恐怕与少爷有关。
她急急追到门口,只看到两个姑娘已经跳上了李婉清开来的那辆奥斯丁小汽车。
“蔓笙小姐!婉清小姐!慢点!千万注意安全啊!”
孙妈追到院门口,汽车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汽油尾气,和她充满忧虑的呼喊,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汽车在湿滑的街道上疾驰,李婉清把车开得飞快,不时危险地超车,引得路旁行人侧目惊呼。
车厢内气氛紧绷得几乎要凝出冰来。两人紧紧握着手,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的冰凉与湿黏的冷汗,还有那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心跳,透过相贴的皮肤传递着相同的恐惧。
“笙笙,”
李婉清目视前方,嘴唇有些发白,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前线……你去吗?”
苏蔓笙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答案便已冲口而出,斩钉截铁:
“我去。”
她转过头,看向李婉清紧绷的侧脸,眼眶倏地红了,积压了十五天的担忧、恐惧、思念,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十五天了,婉清……我好怕,我真的好怕……怕他出事,怕再也见不到他……我只有亲自去看看,去到他可能在的地方,我才能……才能稍微放心一点……”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防线,滑过冰冷的脸颊。
李婉清重重地点头,吸了吸鼻子,眼圈也更红了,但眼神同样倔强:
“我也是。上次你们去汉口我想跟,被我娘锁在家里了。
这次,我瞒着我娘,说是出来找你玩,实际上……”
她拍了拍放在副驾驶座上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箱子,
“东西我都悄悄收拾好了。
这次,不管是要救死扶伤,还是仅仅为了确认沈廷那个讨厌鬼是不是还活着……我都去定了!谁也别想拦我!”
两个年轻女孩,在这飞驰的汽车里,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局下,因为心中那份同样炽热而沉重的牵挂,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鼓励与同盟。
“刷——”  奥斯丁一个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停在了奉顺陆军总医院那栋灰白色的、庄严肃穆的主楼前。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医院广场,此刻已是一片与时间赛跑的忙乱景象。
数辆军用卡车和救护车引擎轰鸣,排着队等待装载。
穿着灰色或白色制服的人们奔跑穿梭,神色凝重。搬运兵喊着号子,将一箱箱标注着红十字的药品、一捆捆雪白的绷带、还有各种医疗器械,
奋力抬上卡车。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汽油和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焦灼气息。一些显然是接到紧急通知赶来的医生、护士正从医院大楼里涌出,
许多人只来得及在外面套上一件军大衣或棉袍,手里提着简单的行李或医疗箱,迅速按照指挥人员的指示,奔向不同的车辆集合。
苏蔓笙和李婉清推开车门,也顾不得许多,逆着人流,朝着医院大楼门口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跑去。
寒风凛冽,吹得她们大衣下摆飞扬,围巾几乎要散开,但两人都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负责人,问清楚,跟上去!
大楼门口台阶上,一位穿着笔挺军装、臂戴红十字袖章、神色肃穆的中年医官,正拿着铁皮喇叭,用沙哑而急促的声音高声喊话,试图压过现场的嘈杂:
“诸位同仁!清平前线战事激烈,我军将士伤亡甚重,急需医疗支援!
北洋上峰紧急命令,我院需立即抽调精锐医护,组成战地医疗队,火速开赴清平!
此去艰险,事关重大!凡点到名字的,请即刻登车!
未点到但自愿前往者,可向各分队领队报告!时间紧迫,速速准备!”
话音刚落,人群更是涌动起来,被点到名字的匆匆应声,提着行李奔向指定的卡车;
更多的人则围向几位显然是分队负责人模样的军医,大声询问或报名。
苏蔓笙和李婉清在拥挤的人群中焦急地张望,忽然,李婉清眼睛一亮,猛地拉了苏蔓笙一把:
“那边!是林教授!”
只见不远处,林铮正穿着一身半旧的驼色呢大衣,戴着眼镜,神色凝重地与几位军官模样的人快速交谈着,
一边说,一边指向摊开的地图。他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皮箱和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医疗袋。
“林教授!”  两人挤出人群,跑到林铮面前,气息未定。
林铮闻声转头,看到是她俩,镜片后的眼睛明显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眉头紧紧蹙起:
“蔓笙?婉清?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胡闹!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林教授!”
苏蔓笙急急开口,声音因奔跑和激动而发颤,
“请带上我们吧!我们可以帮忙!”
李婉清也连声道:
“是啊,林教授!我们学医不就是为了救死扶伤吗?
现在前线需要人,我们愿意去!我们不怕苦不怕累!”
林铮看着眼前两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她们眼中是真挚的恳求,还有那掩饰不住的、对前线某人安危的深切担忧。
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赞赏,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料到的、不得不为之的坚决。
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不行。你们两个,绝对不能去。”
“为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李婉清更是急得上前一步:
“林教授!我们知道前线危险,但我们真的能帮忙!包扎、换药、协助手术,我们都学过!我们不会拖后腿的!”
林铮的目光扫过她们,又迅速瞥了一眼周围嘈杂的环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令。你们两个,就留在奉顺,哪里也不准去。”
他顿了顿,看着苏蔓笙瞬间苍白的脸和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眸,终于还是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般,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理由:
“砚峥和沈廷去清平之前,千叮万嘱——
不管前线情况多危急,无论发生任何事,绝对、绝对不能带你们两个去前线。
这是他们的死命令。”
苏蔓笙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
原来……原来他早就想到了。
他料到了前线可能出现的危局,也料到了她得知消息后可能做出的选择。所以,他提前堵死了她的路。
那个临别前看似寻常的叮嘱——“在家里等我”、“别乱跑”——
背后,竟是如此决绝的安排。
李婉清也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廷……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家伙,竟然也……
林铮看着她们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他必须执行承诺,也是为了保护她们。
他狠下心,转过身,不再看她们,提起自己的皮箱和医疗袋,对着旁边几个正在集合的学生挥了挥手:
“跟我来!快!”
他迈着坚决的步伐,汇入了匆忙奔赴卡车的灰色人流中,没有再回头。
苏蔓笙和李婉清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两尊骤然被抽离了灵魂的雕塑。
周围是奔忙的人流,是引擎的轰鸣,是急促的呼喊,是生离死别前特有的、混杂着悲壮与焦灼的空气。
而她们,却被一道无形的、名为“保护”的墙,牢牢地隔绝在外。
原来,他们早就料到了。早就防着她们了。
“笙笙……怎么办?”
李婉清的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地抓住苏蔓笙的手臂,指尖冰凉,
“他们不让我们去……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干等着?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苏蔓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李婉清。
她脸上最初的震惊、茫然、失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更为激烈的、不肯认命的火焰。
她想起顾砚峥临走前夜,那双在昏暗中凝视她的、深邃如海的眼眸,想起他说“尽快回来”时,那一闪而过的凝重,想起这十五个日夜的煎熬与恐惧……
不。她不能等。
她必须去。
无论他在哪里,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她都要亲眼看到他平安。他可以用他的方式保护她,而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到他身边。
她反手紧紧握住李婉清冰凉的手,那力道大得让李婉清都感到了疼痛。苏蔓笙的眼神亮得惊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去换衣服。要快。”
李婉清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绝望的眼中,骤然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她用力地、重重地点头,泪光还在闪烁,嘴角却已用力抿起,露出一抹混杂着泪与笑的、倔强的弧度。
两个穿着昂贵大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孩,迅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转身,没有走向医院外停着的私家汽车,而是逆着人流,朝着陆军总医院那栋灰白色大楼的侧门,头也不回地、坚定地跑了过去。
寒风卷起她们的衣角和围巾,猎猎作响,仿佛在为这场义无反顾的奔赴,奏响一曲无声而悲怆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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