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咖啡厅之约
政务大楼三楼，办公室。
百叶窗半阖着，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斜斜地印在深红色的波斯地毯上。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烟丝特有的醇厚气息，混合着旧纸张和皮革的味道，沉郁而凝重。
顾砚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他没有穿军装外套，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子挽至小臂，露出精瘦而线条流畅的手臂。
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显出几分难得的、与这严肃场合格格不入的随意，却更添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邃的侧脸轮廓。
窗外，是政务大楼前平整的广场，持枪的卫兵如钉子般立在哨位上，身形笔直，刺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更远处，是奉顺城参差的屋脊和驶过的黑色汽车，像一幅缓慢流动的、无声的默片。
顾砚峥的目光落在楼下那些如蝼蚁般忙碌穿梭的人影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色更寒。
他缓缓吸了一口烟，然后抬手，将烟蒂狠狠摁在窗边黄铜烟灰缸里，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仿佛碾碎的不是烟蒂，而是别的什么。
“陈墨。”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冷冽，穿透安静的空气。
几乎是话音刚落，办公室厚重的雕花木门便被轻轻推开，陈墨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无声地关好。
他步履沉稳，走到顾砚峥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立正站定：
“少帅。”
顾砚峥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安排一下，让周小姐下午三点，在‘蓝鹊’咖啡厅等我。”
蓝鹊咖啡厅，是奉顺眼下最时兴的西洋去处，坐落在法租界边上，格调高雅，价格不菲，是城中名流绅媛最爱流连的场所之一。
陈墨眼神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立刻垂首应道：
“是，属下明白。”
他没有任何疑问，也不需多问，少帅的每一个指令，他只需执行。
“去吧。”
顾砚峥摆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更辽远的天际，那里有几片薄云，正被风吹着，缓缓飘移。
“是。”
陈墨利落地敬了个礼，转身，步履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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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寓，坐落在奉顺城东的洋人区，是一栋气派的西式三层小楼，带着个不大不小的花园。
此刻，二楼一间充满西洋风情的起居室内，周婉妍正对着一面镶嵌着玳瑁边框的椭圆形穿衣镜，左右端详着自己新做的头发。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镂空蕾丝边的西洋连衣裙，裙摆蓬松，衬得腰身纤细，颈间戴着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耳垂上缀着同款的珍珠耳钉，显得娇俏又可人。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是客厅里那台锃亮的西门子手摇电话机。
伺候在旁的丫鬟连忙小跑着去接听，片刻后，脸上带着喜色，提高了声音对着楼上喊：
“小姐！小姐！电话，说是北洋政府的陈副官！”
周婉妍正在整理鬓边一缕卷发的手猛地一顿，心脏不由自主地急跳了几下。
陈副官？
顾少帅身边那位最得力的陈墨？他亲自打电话来？
她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尽量维持着优雅的步态，缓款走下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接过丫鬟递来的听筒，声音是刻意调整过的柔婉：
“喂，陈副官？”
听筒那边传来陈墨公式化却清晰的声音：
“周小姐，少帅吩咐，请您下午三点，移步至蓝鹊咖啡厅一晤。”
短短一句话，周婉妍握着听筒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顾砚峥主动约她？
在蓝鹊咖啡厅？
那晚她虽然娇羞的说下次请他喝咖啡，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好的，有劳陈副官转告，婉妍一定准时赴约。”
她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放下听筒时，手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
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她立刻又重新拿起听筒，熟练地摇动手柄，接通了另一个号码。
她要立刻告诉父亲这个好消息！
电话很快被接起，是周明轩沉稳的声音。
听到女儿略带激动地转述了顾砚峥的邀约，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周明轩同样带着满意与叮嘱的声音：
“好，好！婉妍，这是个好机会！你好好准备，打扮得端庄大方些，既要有咱们书香门第的雅致，也要有新时代女性的风采。
说话行事，务必稳重得体，察言观色。顾少帅年轻有为，眼光必定不俗，你要好好把握。”
“我知道了，爹爹。”
周婉妍脸颊微红，声音里带着被认可的羞涩与隐隐的兴奋。
放下电话，她只觉得一颗心像浸在了蜜糖里，甜丝丝，轻飘飘的。
蓝鹊咖啡厅……
她得好好想想，穿哪件洋装更出彩，戴什么首饰更别致，该以什么样的话题开始，才能既显得有见识，又不失女子的温婉……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勾勒着下午会面时的美好场景，电话铃声竟又响了起来。
丫鬟再次接起，听了两句，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看向正提着裙摆准备上楼的周婉妍，小声道：
“小姐，是报馆的林琛林先生找您。”
林琛？
周婉妍脚步一顿，脸上那梦幻般的红晕和笑意淡去了几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林琛，《奉顺新报》的记者，是那个，她曾经所谓的…有过好感的年轻人，家境清寒，但言辞犀利，笔锋颇健，在文化界有些名声。
若是往日，她或许还很高兴与他周旋几句，谈谈新潮思想，聊聊文学戏剧，彰显自己并非那些只知穿衣打扮的庸俗闺秀。
可眼下……
她满心满眼都是下午与顾砚峥那场至关重要的会面，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去应付一个无关紧要的穷记者？
她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头，对着丫鬟，声音不大，却足够电话那头隐约听见，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界限的冷淡与疏离：
“说我身体不适，不在。”
说完，不再有丝毫停留，挺直了纤细的背脊，踩着小巧的羊皮高跟鞋，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了铺着猩红色地毯的楼梯。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她精致的裙摆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却照不进她那双写满算计与野心的眼眸。
楼上，属于她的华丽闺房里，衣帽间的门大开着，里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旗袍与洋装，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闪烁着丝绸、锦缎与蕾丝的光芒，如同一个精心布置的、等待猎物的华丽陷阱。
而那个被她轻易抛在脑后的电话铃声，和电话那头可能存在的、属于青年才俊的殷切期盼，早已如同窗外一缕微不足道的风，消散在周府富丽堂皇的客厅里，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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