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三刀六眼,家法伺候!
可洪家规矩铁打的:宁可认错十回人,绝不松一次底。没盘完海底四柱,没验明根脉,谁也不敢眨眼。
主位上,红旗五爷依旧端坐不动,指尖不疾不徐,在青花茶碗沿上轻叩三声……笃、笃、笃。三响压全场,把底下暗涌全按住了。
他抬眼直视李镇江,目光灼灼,开口便是南方洪家最正统的海底盘问,四柱连环,步步锁根。这是天下袍哥认亲辨宗的最高门槛:错一字,便是外道;差一语,就是假冒。当场逐出门去,断香火、绝往来。
“木杨城内结洪交,快把四柱报根苗!金山银山遍地开,敢问老大坐哪座宝山?”
第一柱,问山门……查你祖上从哪支洪门来,出身清不清,根脉正不正。山门若歪,后面百句都是废话……
李镇江抱拳未松,腰身略收,礼数丝毫不乱,答得干脆利落、字正腔圆:“好说,金山银山是老哥宝山,小弟草山洪家山。”
五爷眼中戒意稍缓,顺势抛出第二柱,考你落脚哪堂、属哪一支:“金堂银堂聚英豪,敢问老大落哪座名堂?”
“草堂忠义堂。”
应得毫不犹豫,声调、用词、顺序,严丝合缝,跟南北两支共用的分支名录完全对得上。
第三柱紧跟着砸下来,验你香火传承、师承脉络,看道统纯不纯:“金香银香祭五祖,持何等宝香?”
“草香复兴香。”
第四柱终问,直叩本源:锁水路、辨宗支、定辈序、明亲疏……
“金shui银水通天下,走哪路宝水?”
“草水燕京水。”
四柱问答,一气呵成,不滞不顿,字字如刻、句句如铸,严丝合缝,全然照着洪家正统《海底》古卷的规矩来,半点没走样,更无一丝添减。
要知道,几十年兵荒马乱、朝代更迭,后来建国整肃又紧,各地公口的《海底》切口十不存三,多数袍哥管事只会几句皮毛暗语,能稳稳当当答完四柱全套盘问的,在整个西南都掰着指头数得出来。
唯独燕京李家……百年门风、南北同根、代代守正,是洪家正统里扎得最深的那支老根,从祖上到如今,礼法未丢、切口未断、规矩未改,一脉承袭,火种未熄。
四名贴身管事听罢,身上那股子凌厉杀气倏地收尽,肩背松了,眼神也变了,先前的戒备与审视,尽数化作由衷的敬重。
大家心里都清楚:能亮全底、过四柱、礼数周正,就是自家骨血里的洪家人,不是挂个名头混堂口的外人,更不是装模作样的过路客。
李镇江缓缓起身,腰杆笔直如青松,气度敞亮,不遮不掩,坦荡报出身份来路:“四柱俱全,礼数归宗。”
“小弟自北平而来,燕京李家,行三,李镇江。奉洪家山分堂之令,专程入川,拜会川省总堂各位前辈、五湖弟兄……认亲、续香、守道。”
话音落地,红旗五爷脸上最后一丝冷硬彻底消散,眼底笑意真切,敬意十足,立刻离座上前,抱拳拱手,用正统认亲诗应声回礼,不卑不亢,不虚不浮:
“原来同是洪家后,今日相逢莫相抛。燕赵远道来的李三哥,快请上座,奉茶!”
一声令下,值守管事立马撤阵,堂中剑拔弩张的劲儿顷刻散尽。有人亲手烧水沏茶,盖碗花茶滚水冲开,热雾升腾,香气扑鼻,双手平托,恭恭敬敬递到李镇江面前,指尖不抖、姿态不斜,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
也幸亏今儿来的是李镇江这样懂规守矩的老辈人;要是换成李青云那个莽撞性子带人闯进来,怕是话没说两句,枪都掏出来了。
红旗五爷侧身伸手,请李镇江坐上堂中最高位……那是待至亲、敬主宾的位置。语气也暖了下来,没了试探,只剩熟络:“三哥千里赴川,鞍马劳顿,辛苦了。”
“天下洪家一盘棋,五湖袍哥一家人。南北同根,香火同源。今日三哥踏进蓉城总公口,就是我川省几千弟兄的贵客……堂上堂下,谁敢怠慢半分?谁敢失礼一毫?”
两人落座,茶香氤氲,方才的肃杀之气被悄然化开,只余下血脉相连的暖意与厚重。寒暄几句,浮礼尽去,厅中再无虚言套话,只剩陈年情义、江湖信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牵动全局的要紧布局。
红旗五爷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神色一沉,放下杯子,目光直落李镇江脸上,开门见山,句句砸在心坎上:
“三哥今日踏进川省公口,咱们心里都透亮。
这份敬重,不靠家世压人,不沾官势撑腰,就为一件事……天大的香火恩情。去年军方那轮雷霆整治,整个川省绿林上下几千弟兄,人人欠燕京李家一条命、一炷香!”
话音刚落,四名管事齐刷刷垂首躬身,神情肃然,眼里全是实打实的感激与敬重。满堂静得落针可闻,只余沉甸甸的旧情与担当。
论辈分,五爷和李镇江平辈,年纪虽长些,但李镇江此番代表的是燕赵洪发山,按规制,唤一声“三哥”,天经地义。
李镇江面色平静,指尖轻搭在茶碗沿上,既不邀功,也不谦让,只淡淡道:
“洪家弟兄,义字当先。同源相护、危难搭手,是《海底》里写死的规矩,也是袍哥立身的根本……何须挂齿?”
“何须挂齿?”红旗五爷轻轻摇头,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字字带着后怕,句句出自肺腑:
“三哥心宽量大,可咱们川省袍哥上下,不敢忘,也不能忘!去年那场风浪,是绿林百年不遇的灭顶之灾……差一点,就是堂口散尽、香火断绝、弟兄流散,再无立锥之地!”
他语调放缓,把去年那场生死关口细细道来,桩桩有据,句句属实,全然贴着建国初期那场严打的实情:
“去年夏秋,全国清查旧会道门,肃整江湖残余,政令如铁,风声似刀。尤其咱们川渝,袍哥根基最厚、民间牵扯最广,直接被军方列为重点清剿对象。
那时规矩极严,追责极狠……但凡沾袍哥名号、扯上旧江湖关系的,一律彻查、从严处置:封堂口、抓人、清势力,一个不漏。”
“一时间,全川绿林人心惶惶,街头巷尾连暗语都不敢露半句。江湖上管这叫‘水涨三尺’……火全撤了,灯全灭了,没人敢冒头,没人敢落脚。”
“可川省袍哥百年传承,鱼龙混杂:有讲忠义、护乡邻、安分过日子的真弟兄;也有横街占市、欺行霸市、目无法纪的地痞混混。
坏人坏事,好人兜底;渣滓横行,满堂遭殃。眼看千年洪家香火、川省袍哥道统,就要在这轮严打里一刀斩断……几千弟兄,要么蹲牢房,要么亡命逃,再无容身之处。真真是大水漫顶,退无可退。”
“绝境里,是山城六叔公念着南北洪家一脉同源、不忍西南这支彻底断了香火,当天夜里就把几位最信得过的兄弟叫到祠堂,反复权衡,最后咬牙定下主意……派自己身边最靠得住的幺娃,星夜兼程赶往北平,直接叩开李家大门,跪在青云少爷面前,求他出面说话,给川省袍哥一条活路。”
说到这儿,红旗五爷声音低了几分,语气更沉、更实:“那会儿风声紧得很,上头一句话就是铁律,全国上下都在清查,谁敢替旧江湖说半句软话,等于往自己头上扣帽子,轻则丢饭碗,重则牵连全家、惹来大祸。
可青云少爷没犹豫……念的是袍哥本是一家,江湖义气不是嘴上功夫。他顶着压力,把反对的声音全压下去,亲自出面,前后奔走。”
“靠着李家几十年攒下的分量、在朝野间说得上话的底气,硬是从刀口底下,为咱们川省袍哥抢回一口气、留了一支根苗。
李家不图回报,不沾便宜,就为划清黑白、守住忠义。他们帮官府立下几条铁规矩:去糟粕、留忠义、清顽劣、护家国……
那些欺男霸女、鱼肉乡里、踩着国法横着走的混账东西,一个不留,依法办;真正守规矩、讲信义、安分做事、真心护家卫国的老袍哥,一个不碰,全力护住。”
“这一遭下来,川省袍哥算是脱胎换骨:百年积习一扫而空,陈年烂疮彻底剜掉,私斗扯皮的旧毛病全扔了,从此只认一条道……护乡土、忠家国、守道义。
外人看着是官府出手整肃,其实呢?是李家硬生生把咱们从悬崖边上拽回来,保住了川省绿林最后一口气、最后一炉香。”
红旗五爷霍然起身,双手抱拳,腰弯到底,行的是洪门最重的“丢嗨子”大礼,声如夯土:“江湖海底有老话:火里报恩,生死扎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李家救我川省数千袍哥性命,再造之恩,刻进骨头里。打今儿起,燕京李家,就是我川总堂的顶头上源、恩主门庭!
三哥今日入川,但凡有令、有事、有局,全川袍哥,不分辈分高低、不管远近亲疏,一律听调、全力扎起、死不退缩!谁要是怂了、躲了、撂挑子,便是背祖忘宗、辱没香火……三刀六眼,家法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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