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下了死令,没商量
车停稳在李家大院侧门。
外头肃杀,里头静气。梧桐叶黄,风轻,院内无声无息,像被岁月压住了一般。
可幺娃没心思看一眼。肩上担着整支袍哥的命脉,脚下踩着倒计时,他连呼吸都绷着劲儿。
李虎引他穿廊过院,直入内宅待客的东暖阁,不绕弯、不张扬,一路沉稳。
檐下风过,茶烟微浮。
李青云穿着素色棉布衫,斜靠竹椅,眉目舒展,眼神平和,像是午后小憩,又像只是等一个人来。可那股子气……不压人,却让人不敢错眼、不敢造次。
赛冲阿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外,身形如桩,气场外溢,不言不语,已叫人脊背发紧。
脚步声近,李青云抬眼。
目光落过来,平静、笃定、不疾不徐。没有意外,没有审视,也没有温度起伏,仿佛幺娃此行的目的、路上的辗转、进门时的迟疑,他早都看过、算过、记在心里。
幺娃顿步,心绪一收,江湖气尽数敛去,上前一步,双膝微屈,抱拳垂首,行的是最老派、最庄重的晚辈礼,腰不折、肩不塌,恭敬里透着骨子里的郑重。
“山城幺娃,拜见三爷。”
声音低而实,略带沙哑,字句清晰,不卑不亢。
没有哀求,没有诉苦,只有一副担子压在身上,不得不来,不得不讲。
“坐。”
李青云抬手示意,声调平缓,听不出情绪:“跑了这么远,歇口气。有话,直说。”
“谢三爷。”
幺娃依言落座,背挺得直,姿态恭谨却不僵硬。抬眼望向眼前这个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男人,心头一沉……一年前,在山城那间老字号茶楼,他还只当李青云是背景厚、手腕硬的贵胄子弟,值得结交,值得敬重。
如今才真正明白,六叔公那一夜回来后沉默良久,不是担忧,是确认。
去年大婚席上,李青云端杯一笑,只说了六个字:“今年无事,明年呵呵。”
当时满堂哄笑,以为是宽纵,是体面。
现在才懂,那是判词,也是期限……给袍哥留的最后两个月整改期,也是他们能喘气的最后窗口。
眼下已是58年11月。军队早已开进川省各要隘,交通线、集镇口、深山坳,全由现役部队驻守。
老将军没动手,不是犹豫,是给贺家留三分旧谊,更是为把动静压到最低,不扰百姓生计。
但谁都清楚,剩下的这两个月,就是袍哥的生死线。
可惜,积弊太深。
老一辈仗着当年出川抗日、数十万人血洒前线的功劳,视规矩如无物;后生们追利逐势,什么红线底线,全当耳旁风。
大家嘴上应着改,手里攥着利,心里还念着旧场面、老关系、老面子。结果,把唯一能转身的机会,生生拖成了绝路。
幺娃吸了口气,不再铺垫,不再绕弯,把川省眼下最硬的骨头、最烫的真相,一五一十摆出来:
“三爷,这一回,老将军是真动了手,也下了死令,没商量。”
“过去地方整顿,查点、劝改、留余地,是常态。”
“这一回不一样。老将军认准了……袍哥百年积弊,已深入骨髓,不是病,是毒瘤。祸民、误政、乱序,必须清根。”
“所以直接调正规军进川,封山控道,全境拉网,不漏一人、不放一处,务求连根铲除。”
“现在川省上下,黑市全关,暗点全端,凡涉禁、涉黑、聚众滋事、私设灰色营生者,一律缉拿重判,情节重的,当场执行,不走程序,不讲情面。”
说到袍哥自家的事,幺娃喉头微动,目光沉下去,没有推诿,没有辩解,只有坦白:
“六叔公一直记着三爷当初的话,这些年一直在整门规、清门户、压火气。可袍哥在川蜀扎根太深,枝杈太多,底下人良莠不齐,有些旧习,改不动,也刹不住。”
“老辈人拿着抗战功劳当免死牌,屡教不听;年轻人眼里只有钱和权,律法二字,早扔在脑后。”
“这些年,门内有人暗中囤积粮秣、操控物资流通,灾荒时节哄抬市价、盘剥乡邻;有人打通隐秘门路,倒卖军用器械,在律法边缘反复试探;更有胆大包天之徒,顶风而上,涉足烟土买卖、人口交易等骇人禁地,手上血债累累,劣迹昭彰。”
“我们清楚弊病早已深埋、祸根悄然滋长,却一再心存侥幸、放任自流,剜除腐肉不够果决,未能连根拔起、清退败类。
原以为凭百年根基、地方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尚可周旋求存、安稳过日,实则短视自满、妄自尊大。直至今日才真正明白……天命不可违,国法不可欺,更愧对三爷早先的点拨与宽待。”
幺娃略一俯身,态度恳切,认错坦荡。
他既是袍哥内定接班之人,便不推诿、不遮掩,主动担下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也从未指望全数开脱。
此番千里进京,所求并非免罪庇护、保全上下,而是争一线公道活路,为袍哥留一脉未染尘垢的根基。
“三爷,眼下大祸临头,我袍哥上下无人敢怨朝廷整饬如雷,更不敢怪老将军执法如山。有错必纠、有罪必惩,本就是立世之基、治国之本,我们口服心服。”
“晚辈此行,并非求三爷徇情枉法、保全所有。凡作恶多端、残害百姓、背负重案者,理当伏法受审、依律严办,袍哥上下无半句异议,无一丝不服。”
“唯望三爷念及川袍先辈当年为国捐躯、血洒疆场的铮铮气节,念及门中尚有大批守规矩、存良知、安分度日、从无劣迹、一心向正的干净子弟,准予留一线生机,给袍哥一次彻底洗心革面、将功补过的实打实机会。”
庭院风过,枝叶轻晃,无声无息,气氛凝重而肃然。
李青云听罢全程,指尖搭在微烫的茶盏边沿,神情始终平和,不见惊怒,亦无悲悯,更无波澜。
他看得比谁都透,想得比谁都远。
川袍,是一把寒光凛冽的双刃。
百年国难之际,数十万川袍子弟慨然出川,以“种花家若亡,川人先死绝”的铁骨豪情,奔赴前线、死守山河,忠烈之气撼动华夏,值得世代铭记、永世敬仰。
可承平日久,后辈渐渐淡忘祖训忠义,沉溺私利浮名,滋生贪欲乱象,结党营私、鱼肉乡里,罪行累积、积弊丛生,早已蜕变为拖累地方发展、搅扰民生安定的顽疾毒瘤。
老将军此次雷霆出手,并非要斩断袍哥血脉里的忠勇传承,而是直指那些蛀蚀民本、动摇国基的败类毒虫……此乃大势所趋,民心所归,无可回旋,亦无需辩白。
但川地几省,地处西南腹地,山高林密、地形险要,加之历史沿革特殊,注定需要一支扎根本土、熟悉山川、通晓民情的“绿林”力量,镇守一方、拱卫国土。
在李青云眼中,若真裁撤川省绿林,等于西南门户洞开,各类境外黑手、非法势力便会趁虚而入,如野兽窥伺,肆意横行。
旁人或许忽略此节,可他李青云……下一代种花家情报中枢的执掌者,岂能不留长远之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不高,字字清晰,句句立矩:
“当初我说‘给你们一年太平,今年无事’,不是赦你无罪,而是赐你最后一次自救自清、刮骨断根的机会。”
“你们舍不得既得之利,舍不得旧部人情,舍不得江湖那点虚名体面,敷衍应付、心存侥幸,终究亲手葬送了唯一翻盘的窗口。今日局面,全是自招,怨不得旁人。”
幺娃身形微顿,垂首敛目,静默领受,未置一词。
“老将军整顿地方、扫除黑恶、廓清风气,是为国为民的正途。”李青云语气沉稳,立场分明。
“大是大非之前,我不徇私、不干预、不护短。凡触犯国法、祸害百姓、罪证确凿者,一律依法处置,不容姑息……这是底线,也是铁律,谁也破不了。”
听到此处,幺娃心头一沉,却早有预料,仍躬身应道:“晚辈明白。”
这一声“晚辈”,已非客套谦辞,而是彻彻底底的服膺与信服。
“但我从未打算,一刀切掉川省绿林。”话锋一转,李青云道出藏于胸中已久、谋定而动的深层布局,也为困局中的袍哥,留下唯一可握的生门。
刹那间,幺娃猛然抬头,眼中倏然亮起一点灼灼火光,心口如擂鼓震颤。
“川蜀山势陡峭、水网纵横、林区广袤、边界绵长,不少偏僻角落,官方力量鞭长莫及,难以全覆盖、全穿透。许多深山排查、基层维稳、边角托底、民情联络的琐碎难事,单靠体制内力量,落地吃力、见效缓慢,必须依靠本地人办本地事。”
“袍哥在川蜀扎根本土百年,熟门熟路、人脉通达、地情烂熟、根基扎实。只要肃清内鬼、剔除劣迹、重整纲纪、严守法度,就是一支难得的民间协防精锐。”
“最关键一条……袍哥必须牢牢钉在祖宗传下的这片土地上,守住国土边陲,防住境外黑手渗透。这才是我不愿废掉川省绿林的根本所在。”
李青云目光清亮,不带杂色,洞悉全局,筹谋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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