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一命偿一诺,情死刹那间
秦知韫看着直直栽倒在自己身前、替她挡下致命毒箭的猎鹰,心脏骤然狠狠一颤,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方才的生死一瞬不过电光石火,他自高空俯冲而下,以身替命,硬生生将那穿心淬毒利箭,尽数扛在了自己单薄的胸膛之上。
她慌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指尖触到滚烫黏腻的鲜血,心口酸涩剧痛,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你傻不傻!为什么要替我挡箭!”
猎鹰胸口贯穿重伤,烈性毒素顺着血脉飞速窜遍全身,四肢迅速发麻僵硬。他费力抬眼,望着眼眶通红的女子,气息微弱破碎,字字艰涩:“王妃……对不起……”
“当初所有人含糊其辞、刻意隐瞒王爷下落,我亦选择缄默,眼睁睁看着你孤身千里寻夫,日夜牵挂、受尽煎熬、蹉跎岁月……是我懦弱,是我亏欠你。”
“可我发誓,我当真不知王爷尚在人世,我也不知道王爷会负了你。
他的唇瓣已然浮现出中毒后的青黑紫色,面色惨白如纸,生机飞速流逝。
秦知韫行医多年,阅毒无数,一眼便辨出这是有扈氏部落专属的秘制死毒,毒性霸道无解,入血即凝、封脉堵心,纵是绝世医术,此刻也回天乏术。
滔天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她红了眼眶,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哽咽着强作镇定:“别说话,保存力气,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治好你。”
她嘴上固执安抚,心底却清明透彻,早已知晓猎鹰此番,绝无生还可能。
猎鹰微微摇头,眼底漾开一抹苦涩惨淡的笑意,气息愈发微弱:“王妃……不必骗我……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这毒无解……”
他靠在她的臂弯里,视线渐渐模糊涣散,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将积压心底数年的肺腑之言,缓缓道出。
“我六岁父母双亡,举目无亲,世间无半分依靠。寒冬腊月,狠心的叔父将我丢弃在茫茫雪原,任我冻僵等死,我本以为,我这条卑微的性命,早已葬送在那年的风雪之中。”
“是出征边关的王爷路过,将濒死的我捡回、收留、栽培。他教我习武立身,教我明辨事理,暗卫营的同伴伴我长大,追随王爷的那些年,是我孤苦一生里,唯一安稳温暖的时光。”
“后来王爷遭皇后与逸王构陷,身负重伤、双腿残疾、身中剧毒,兵权尽削、声名尽毁。他日日消沉萎靡,生不如死,数次濒临绝境,一心求死。”
“直到你的出现。”
“是你倾尽医术,治好他的残腿,解尽他淤积多年的剧毒;是你为他筹谋朝堂、扫清障碍,将深陷泥沼、颓废绝望的萧惊渊,硬生生拉回人间,助他重新立足朝堂、重掌兵权山河。”
他喘息微弱,字字恳切,从未想过要为萧惊渊的背叛洗白分毫。
“我说这些,不是替王爷求情,更不是为他的负心开脱。”
“我只是想让你知晓,曾经的他,也曾赤诚热血、重情重义。只是岁月磋磨、境遇逼人、人心易变,如今的萧惊渊,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谈及此处,猎鹰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
他一生忠于主君、恪尽职守,唯独亏欠秦知韫太多太多。
他亲眼看着她真心付尽、以命护夫、痴心等候,却碍于主仆本分,选择沉默旁观,任由她受尽委屈、遍体鳞伤、独自煎熬。
“王妃,我一生护主守责,从未有过半分差错,唯独对不起你。”
“你待他真心一片、倾尽所有,我们这些近身侍从,却次次冷眼旁观、缄默不语,任由你被辜负、被伤害、被隐瞒。是我们不公,是我们亏欠。”
他望着她泛红的眼眸,眼底满是恳切的最后期盼:
“我快要死了……我不求你原谅,
“也不求你原谅王爷,他负你、欺你、辱你,这是他该得到的,余生他必当悔恨缠身。”
“我只求你一件事,往后余生,别再为任何人委屈自己,别再为过往执念困住自己。”你善良,为天下苍生,为大夏百姓倾尽所有。
“你本就耀眼坦荡、洒脱无畏,值得世间最好的温柔。爱过痛过、错过憾过,便尽数翻篇,不必沉沦,不必纠缠,不必心软。”
“顺着自己的心意而活,敢爱敢恨、敢断敢舍,好好活下去,勇敢往前走,活成最自由、最潇洒的秦知韫。”
“忘掉辜负你的人,放下伤你的情,善待自己,岁岁平安,一生无忧……”
话音落尽,猎鹰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散。
温热的鲜血不断浸透秦知韫的衣袖,刺目的猩红,灼烧着她的双眼。
他一生亏欠,无以为报,最终只能以命抵过,以死赎罪。
庭院间的厮杀早已停滞,四下死寂无声。
龙央、阿吉布红了眼眶,满心悲恸;黑豹垂首敛耳,周身凛冽的戾气尽数化作沉沉悲凉。
不远处的萧惊渊僵立原地,心口骤然传来剧烈的钝痛,脸色惨白如纸。
看着为替自己赎罪、替王妃赴死的贴身暗卫,他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半步也动弹不得,满心愧疚与慌乱汹涌翻涌。
而秦知韫怀抱着彻底失去生机的少年,心底积压数年的委屈、愤怒、悲伤与遗憾,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她戎马一生、坚韧半生,从未败给战乱、从未败给追杀、从未败给人心背叛。
可今日,她偏偏败给了这世间最赤诚、最愧疚、最义无反顾的守护。
一命偿一诺,情死刹那间,
猎鹰的身躯轻轻一沉,彻底没了呼吸。
他不过是个稚气未脱、比她还要年幼的孩子,一生孤苦无依,一生忠心耿耿,一生心怀愧疚。最终却惨死异乡,用自己的性命,换她一次平安,赎众人一身亏欠。
何其可悲,何其不公。
秦知韫缓缓抬头,通红的眼眸里,最后一丝温柔与悲悯彻底褪去,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焚尽一切的滔天杀意。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萧惊渊身侧的忽彦灵儿身上。
这个被萧惊渊小心翼翼护在怀中、身怀身孕、看似温柔娇弱的部落公主,哪里是什么纯良无辜的佳人。
她分明是一条披着温柔皮囊的毒蛇,心机深沉、阴狠歹毒、杀伐肆意,步步算计、次次绝杀,不择手段想要置她于死地。
这一刻,秦知韫心中所有的隐忍、委屈、残存的旧情,尽数坍塌成灰,再无半分留存。
她猛地起身,掌心紧握着冰冷漆黑的勃朗宁手枪,枪口笔直凌厉,稳稳对准忽彦灵儿的眉心。
她踏血而行,一步一步缓缓逼近,每一步落地,都像是狠狠碾碎了过往七年的情深意重、岁岁相守。
“忽彦灵儿。”
她嗓音沙哑冰冷,裹挟着濒临疯狂的暴怒与悲戚:“今日,我定要为猎鹰报仇!”
院中残存的黑甲卫,早已被她手中诡异霸道的暗器吓得胆寒心惊。方才枪枪爆头、无人能挡的画面历历在目,此刻无人敢上前阻拦,只能惶恐聚拢在萧惊渊与忽彦灵儿身侧,虚张声势护主。
见秦知韫杀意滔天、步步紧逼,萧惊渊瞳孔骤缩,心底慌乱大作。他几乎是本能地跨步上前,张开双臂,死死将忽彦灵儿护在身后,厉声怒喝:“你要干什么!”
就是这义无反顾护着旁人的姿态,就是这冰冷强硬的呵斥。
彻底碾碎了秦知韫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执念与幻想。
她怔怔望着那道熟悉的背影,心脏被生生撕裂、反复碾压,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早已看清他的薄情,早已斩断心中爱意,可七年深情入骨,哪里是说无痛就无痛。
只是此刻的疼,再无半分爱慕,只剩无尽的不甘、荒唐与彻骨寒凉。
“让开!”
秦知韫双目猩红,身躯微微颤抖,压抑的嘶吼响彻庭院:“我今日必杀她,为枉死的猎鹰偿命!”
萧惊渊看着她满目赤红、决绝疯狂的模样,看着地上猎鹰冰冷的尸体,看着她满身血色、破碎倔强的模样,心底积压许久的伪装、隐忍、愧疚彻底崩裂。
他再也撑不住那副失忆漠然、形同陌路的冰冷姿态,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嗓音沙哑急切,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疼惜:
“韫儿,不要!”
三字轻柔亲昵,是独属于二人年少情深时,他唤她的专属昵称,是藏在他记忆最深处、从未对外人言说的温柔。
刹那之间,风声骤停,喧嚣散尽,整座庭院死寂无声。
秦知韫浑身僵立原地,周身血液瞬间凝固。
韫儿……
这个口口声声宣称失忆、全然不识她、与她划清界限的男人,清清楚楚,唤出了她独有的名字。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借口、所有失忆的谎言,在这一声亲昵呼唤里,彻底不攻自破、轰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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