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心有郁结
老者闭目凝神,指尖始终稳稳搭在秦知韫腕脉之上,良久才缓缓收回手。他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昏睡难安的女子,神色凝重,默然转身缓步走出内屋。
龙央紧随其后,快步追上,低声恳切询问:“老先生,我家主子究竟是何症结?何以高热迟迟不退?”
夜色微凉,院中风息静谧。老者望着沉沉夜色,缓缓轻叹,道出根源:“此女并非单纯风寒外感。她连日心力耗竭、奔波辗转,又心底积压极致悲苦郁结,恰逢北境水土不服、夜寒侵体,内外邪气相冲,郁火攻心、脏腑失调,方才骤然高热昏厥。”
“身疲可养,心结难舒。若心底沉郁不解,纵使汤药退热,日后也必会反复缠绵。”
龙央闻言,心口重重一沉,只能默然颔首,嗓音低沉苦涩:“不瞒老先生,她夫君骤然失踪,千里寻访杳无音讯,日日忧心牵挂,心绪难平。”
老者闻言恍然点头,了然道:“原来如此。相思无解、牵挂难安、求而不得、忧思成结,最是伤人根本。无妨,老夫为她开一剂疏肝解郁、清热泻火、养心安神的方子,先清内热、稳心神、退高热,后续再慢慢调理气血、疏解郁气。两日之后,老夫再来复诊,酌情更换药量、调整方子。”
说罢,老者移步桌前,摊开素纸,提笔蘸墨,落笔沉稳,写下一副对症良方。
方中药材配伍严谨,皆是针对郁火攻心、忧思失眠、高热烦乱之症:北柴胡、郁金、栀子、丹皮、酸枣仁、合欢皮、夜交藤、茯苓、白芍、炙甘草。
柴胡、郁金疏肝行气、破开郁结,疏解心底积压的沉郁;栀子、丹皮清泻肝火、祛除内热,平息她周身躁动的郁火;酸枣仁、合欢皮、夜交藤养心宁神、安眠定魄,缓解梦魇惊悸、心神不宁;茯苓健脾安神、调和体虚;白芍柔肝养血、舒缓劳伤;最后以炙甘草调和诸药、顾护本源。
药方字迹工整,药量精准,一清二楚。
老者写完,吹干墨痕,将药方郑重递至龙央手中。
龙央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收好,随即从腰间锦袋取出五两沉甸甸的白银,躬身递上:“今夜劳烦老先生深夜奔波出诊,辛苦万分。些许诊金,请您务必收下。”
老者垂眸看了看掌心沉甸甸的银两,连忙抬手推辞,摆手笑道:“公子太过客气,寻常出诊,一两纹银便足矣,此番给得实在过多,老夫不敢多受。”
“老先生不必推辞。”龙央态度诚恳真挚,微微躬身,“我兄弟方才心急莽撞、深夜唐突,多有冒犯。多出的银两,权当我们赔罪答谢,还望老先生笑纳。”
见他言辞恳切、心意诚挚,老者不再执意推辞,含笑收下银两:“既然公子盛情,老夫便却之不恭了。两日后破晓时分,老夫再来登门复诊,为姑娘调方续治。”
“有劳老先生。”龙央转头看向身侧的阿吉布,轻声叮嘱,“阿吉布,你亲自送老先生安稳回村,一路恭敬有礼,切莫再莽撞失礼。”
“是!”阿吉布连忙上前,面上满是愧疚诚恳,对着老者深深一揖,郑重赔罪,“老先生,今夜是我心急失度、行事鲁莽,多有冒犯冲撞,还望您海量包涵。实在是我阿姐病重垂危,我一时乱了心神,方才失了礼数,绝非有意不敬。”
老者看着少年眼底真切的担忧与愧疚,心生恻隐,温声宽慰:“无妨无妨。手足情深,忧心至亲,人之常情,老夫全然理解,不必介怀。”
言罢,阿吉布小心翼翼护送老者连夜下山离去。
小院重归寂静,屋内烛火摇曳暖亮。
龙央握着手中药方,望着内屋榻上依旧昏睡高热的秦知韫,心底沉郁难言。
一旁的猎鹰静静立在廊下,夜风拂过,浑身寒凉。
他比谁都清楚,医者口中解不开的心结、化不散的郁气,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死死守住、不肯揭穿的那场骗局。
夜色深深,愧疚如潮,将他彻底裹挟。
这场谎言,伤尽了最真心待人的王妃.夜色浓稠如墨,山间夜风萧瑟寒凉,卷着院落里的淡淡尘霜,穿廊而过。
阿吉布送医者下山未归,小院只剩一片沉肃寂静。
冬梅不敢耽搁分毫,拿着老者开具的药方与新鲜药材,快步走到屋外的小火炉旁。她熟练搬来瓦罐,仔细分拣药材,将柴胡、郁金、合欢皮诸般草药一一清水淘洗干净,尽数入罐,添上山泉净水,小火慢熬。
星火微弱,炉火摇曳跳跃,橘色火光映着她泛红的眼眶。
药香初时清淡,渐渐随着熬煮时间绵长,化作浓郁清苦的气息,丝丝缕缕弥漫整座小院,苦涩入心,一如此刻众人沉郁压抑的心境。
冬梅蹲在炉边,时不时抬手轻轻拨弄炭火,不敢让火势过旺、亦不敢让火温衰败。
她看着翻滚的药汤冒着细密热气,鼻尖酸涩发胀。小姐这一生素来坚韧,风雨不惊、遇事从容,何曾这般郁结卧榻、高热昏沉过?不过是千里寻夫、痴心错付,心事压得太重、委屈藏得太深,无人可诉、无人可解,最终积郁成疾。
屋内,龙央静坐榻边,寸步不离。
他手中拧着干净的湿布,每隔片刻便抬手敷在秦知韫滚烫的额间,待布片温热,便取下浸凉再换,循环往复,从无间断。目光紧锁榻中人苍白憔悴、潮红未退的面容,眼底满是沉凝与疼惜。
黑豹乖乖伏在床内侧,紧贴着秦知韫的手臂,毛茸茸的身子尽量贴着她,似想用自身暖意驱散她周身的寒凉。它时不时抬起脑袋,蹭一蹭秦知韫微凉的指尖,喉咙里发出细碎又委屈的低呜,安静又执拗地守着她。
唯独猎鹰,始终立在窗边暗影处。
他背对着床榻,身姿僵硬挺拔,却难掩满身的颓败与愧疚。夜风掀起他衣摆,寒凉入骨,可他却丝毫感知不到冷意。医者那句心病难医,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敲打,将他的良知与隐忍击得粉碎。
是他们的隐瞒,熬碎了王妃的赤诚,逼垮了她的身心。
漫长夜半,无人言语,整间屋子只剩微弱烛火跳动、窗外风声簌簌、屋外药汤翻滚的轻响。
时辰一点点推移,三更过半。
高热依旧未完全褪去,秦知韫始终深陷沉沉梦魇,不得安稳。
她眉心始终紧紧蹙着,额间布满细密冷汗,薄唇干涩泛白,原本安稳的呼吸忽然变得细碎紊乱,肩头轻轻颤抖,似在梦里遭遇无尽煎熬。
下一瞬,极轻极哑的呓语,断断续续自她唇间溢出,微弱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萧惊渊……”
“你在哪……”
“别骗我……”
三字三句,轻若游丝,却字字泣血。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崩溃痛哭的怨怼,只剩沉沉梦境里,下意识的牵挂、迷茫与惶恐。
她哪怕高热昏迷、身心俱碎,梦里念的、盼的、等的,依旧是那个让她满心奔赴、也让她满心寒凉的人。
榻边众人闻声,尽数僵住。
龙央捏着湿布的手骤然一顿,心口骤然发酸发堵,喉间一片涩然。
屋外煎药的冬梅听得真切,鼻尖一酸,滚烫的泪珠瞬间砸落,滴在手背,烫得她微微一颤,连忙抬手拭去泪水,却止不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窗边的猎鹰浑身猛地一震,指尖死死扣住窗沿,指节泛白泛青,喉间狠狠哽住,呼吸骤然滞涩。
愧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他缠裹,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她这般念他、信他、等他,拼尽千里路途寻他,可他与王爷,却联手给了她一场最残忍的欺骗。
黑豹抬头,怔怔望着呓语不断、辗转难安的秦知韫,圆圆的眼眸里盛满心疼,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低声呜呜安抚,似是想替她抚平所有委屈。
梦魇之中的秦知韫,依旧不得解脱。
她似是寻不到归途,抓不到执念,唇瓣又轻轻翕动,带着无尽茫然与酸涩,再一次低低呢喃:
“我好想你……”
夜色寂寂,苦药沸腾。
一室守夜之人,满心酸涩愧疚,无人敢言,无人敢劝。
这漫漫长夜,药可医身疾,却难解相思,更治不好这满目疮痍的痴心与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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