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不太平
誉王府这几天不太平。
李凌松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来，幕僚们轮番上阵也劝不动。桌上堆着一摞水利图纸，画了改，改了画，纸团子丢了一地，整间屋子跟遭了贼没两样。
“王爷，您好歹吃口饭。”侍从端着食盒站在门外，声音都快哑了。
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食盒拎进去，又“砰”一声关上了。
侍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事情是这样的——朝廷要修黄河下游的水渠，工部拿了三套方案，全被太子驳了回去。太子说这些方案不切实际，劳民伤财，不如不修。李凌松本来就看不惯太子什么都往后拖的做派，在朝堂上直接怼了回去，说黄河沿岸百姓年年受灾，再不修渠，明年又是一场民乱。
太子当场给了他一个软钉子：既然誉王这么懂，那就由誉王来拿方案吧。
这招够毒。
李凌松接了这个活儿，才发现工部那三套方案确实有问题。水渠走向、分流设计、堤坝选址，每一项都有缺陷。他找了几个懂水利的幕僚来看，幕僚们吵了两天，也没吵出个结果。
核心难题在引水分流上——怎么让上游的水均匀分散到下游的农田里，又不会在汛期倒灌回来。这个问题困了工部好几年，不是随便画几条线就能解决的。
李凌松把食盒里的馒头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继续盯着图纸发呆。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了。
在朝堂上怼太子一时爽，可要是交不出方案，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太子巴不得看他出丑。
“操。”他骂了一声，把笔扔了。
——
芙蓉阁。
于兮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香囊和熏香卖得不错，半个月下来，赚的银子比画扇子多出一倍。绣娘们的手艺也越来越好，有几个做出来的香囊精致得她自己都想买。
不过扇子的生意她没丢下。老客户的订单要按时交货，口碑这东西，砸一次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这天下午，于兮坐在后院画扇面。画的是一幅荷塘月色，构图已经定好了，但她在上色的时候犯了难——月光打在水面上的效果总是画不对。
她试了好几种手法，用淡墨渲染，加白粉点缀，都不满意。画出来的水面要么太死板，要么太飘。
“差点意思。”她自言自语，把扇子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旁边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罩是半透明的纱布。午后的日光从窗户斜来，穿过纱布，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于兮盯着那片光斑看了一会儿。
光从纱布穿过去的时候，会在边缘散开，形成深浅不一的层次。中间最亮，越往外越暗，过渡得很自然。
她拿起扇子，把灯罩移到扇面上方。光透过纱布打在画面上，荷塘的颜色瞬间变了——暗部更沉，亮部更透，整幅画多了一层说不出的质感。
于兮愣了一下。
她把灯罩拿开，又放回去，反复对比。
“原来是这个道理……”
光和影的关系，其实就是水和渠的关系。光从一个点散开，经过遮挡和折射，分散成不同的强度。水从上游往下流，经过分渠和导流，也是同样的道理。
于兮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放下扇子，翻出一张白纸，开始画。
不是画扇面，是画草图。
她以前跟着父亲去过黄河沿岸，看过当地的水渠。于父是个管实事的官，到了地方上第一件事就是看河堤看水渠，于兮小时候没少跟着他跑。那时候她不懂这些，只觉得看水渠无聊，但那些画面居然都记在脑子里了。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主渠，从主渠分出几条支渠。重点是分流的角度——不是直角分叉，而是用弧形过渡，就像光透过纱布时的散射弧线。
弧形分渠可以减缓水流冲击，让水均匀分散到各条支渠里。汛期水量大的时候，弧形渠道能缓冲水势，不容易倒灌。
于兮越画越顺手，一口气画了三张草图。
画完之后她停下笔，看着桌上的图纸，皱起眉头。
这个想法到底对不对，她没把握。她又不是工部的人，没学过正经的水利工程。万一画出来的东西是纸上谈兵呢？
但她心里有股直觉——这个方向是对的。
“春霜。”
“夫人？”
“帮我备辆马车，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于兮想了想，把图纸卷好揣进袖子里：“去找秦庶。”
——
秦庶的米粮商行在东市，铺面不大，但位置好。于兮到的时候，秦庶正在后院对账。
“兮儿？”秦庶抬头，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有事找你。”于兮也不客套，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把图纸掏出来铺在桌上。
秦庶看着那几张图，愣了。
“这是什么？”
“水渠分流的方案。”于兮指着图纸上的弧形渠道，“你看这里，用弧形分渠代替直角分叉，水流经过弧形弯道的时候会减速，分散到各条支渠里。汛期水量大，弧形弯道能起到缓冲的作用——”
“等等。”秦庶打断她，“你怎么突然研究起水利了？”
于兮把在芙蓉阁发现光影原理的事说了一遍。
秦庶听完，表情很复杂。
“兮儿，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
“你一个画扇子的，画出了水利方案？”秦庶挠了挠头，“这话说出去，谁信啊？”
“信不信的先不管。”于兮指着图纸，“你帮我看看，这个方案有没有问题。”
秦庶低头看了一会儿。他虽然是做米粮生意的，但因为经常跟各地粮商打交道，对水利这块多少了解一些。南方的粮食要运到北方来，水路是关键，哪条河能走船、哪条渠能灌溉，他心里都有本账。
“思路挺新的。”他说，“但我不是行家，看不出具体有没有问题。”
“所以我来找你。”于兮看着他，“你叔父是户部尚书，户部管着水利拨款。你能不能帮我搭个线，把这个方案递上去？”
秦庶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图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半天没吭声。
“怎么了？”于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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