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新年过去，许凡一个人在水葫芦村，给老家的亲人写了几封信，在渔渡码头托人捎回去。
最近他靠算命跟村里上了年纪的人熟络了。
主要有村里人生病他算准了，灵验一次，口碑就传开了。
从村里人口中不止一次听说了阿笙的事，在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嘴里，孤男寡女同住一个屋檐下，那关系就说不清楚。
村里人默认阿笙已经是英娘找的男人。
英娘的老爹死了，村里也没有别的叔伯亲戚，她与村里人关系一直比较融洽。
有的村里人打渔碰上麻烦，受过阿笙与英娘的帮助，良心未泯。
两人之间的闲言碎语不多，就个别老婆子背后嚼舌头，大姑娘不守妇道，勾搭野男人之类坏人名节的。
许凡知道那个老婆子家里还有一个二十好几没娶上媳妇的大儿子，心里就有数了。
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到你这个外人老婆子说三道四？
正月十五，许凡牵出黑马，锁上院门，出门去码头算命。
转身遇见英娘，提着一个油纸包走过来。
“许大哥，要出门给人算命？”英娘笑着问道。
她听张阿婆说这位新搬来的许半仙，算得可准了。
算到村里孙二叔过年时会生一场重病，结果成真了。
只是许半仙自称有特别的规矩，一天只算一个人，一人一辈子就一次，从不破例。
久等阿笙不回，她已心急如焚。
英娘过完年就托村里进镇子的乡亲，带回来一包茶叶。
“正是。”许凡点头。
英娘不避讳，直言相求：
“许大哥，能不能给我算一下？”
许凡想都没想答应下来，之前去码头给路人算，没有什么惊喜。
柳红尘在山里闭关，万一有事……他不能离开太远。
不然可以去找厉害的武夫算，江湖与庙堂之中应该有听过他名号的人，信算命的总会有几个。
重新打开院门，许凡与英娘进了屋内。
“姑娘请坐。”
“许大哥，这是我前段时间托村里李老伯带回来的上好茶叶。”
英娘麻利地将包裹茶叶的牛皮纸奉上。
虽然出身普通渔家，老爹与阿笙都告诉过她：礼多人不怪，求人办事要嘴甜。
“姑娘客气，等我去烧水泡茶，算命的事等会儿再说。”
……
茶香袅袅，英娘送礼的茶叶泡上了。
这茶叶比不得世家家主收藏的好茶，但在小地方还算说得过去。
英娘不送村里随处可见的水特产，已经是费了心思，一个乡下渔家姑娘别要求太高。
许凡轻啜一口茶水，放下杯子，“姑娘想算什么？”
英娘垂眸看着身前漂浮的茶沫，咬着嘴唇，半晌才道：
“许大哥，你能不能算阿笙什么时候回来？”
“不能，我只能给你算。”许凡摇头，提议道：“你要不改成自己何时再见到阿笙，意思差不多。”
英娘本来被拒绝有些失落，听见提议后双眼神采奕奕。
“那许大哥就算我什么时候再见到阿笙。”
许凡点了点头，算命纸出现在面前。
上边的内容让他呼吸一滞，眼眸微眯。
【何英娘与顾桀再无相见之日】
人生何处不相逢！
庆安顾氏在逃麒麟儿成了英娘在漩水岸边捡到的阿笙。
许凡也未想到阿笙就是顾桀。
陈大牛与村里人对阿笙的描述很模糊，他未往顾桀身上想。
如今想来全对上了，许凡见识到了顾桀的另一面。
何英娘与顾桀再无相见之日，可能顾桀不回来了，在水葫芦村不能堵到对方。
也可能顾桀不回来，或是在外边死于其他人之手……
“怎么样了？阿笙他什么时候回来？”何英娘追问，迫切想知道个结果。
见到对面的许半仙面色复杂，心中忐忑不安起来。
许凡摇了摇头，叹息道：“缘分已尽，他不会回来了。”
只是普通的渔家姑娘，收获 3 点经验。
他与顾桀之间的仇怨，不至于涉及到她一个连顾桀真实名姓都不知道的人。
“真的不会再见了吗？”何英娘轻声呢喃，双眼水雾朦胧。
“嗯。”许凡轻轻颔首。
若是告知阿笙的真实身份，必会知道得自己认识顾桀，此人与他终归是敌非友。
顾桀欠下的情债，他不想干涉。
“我明白了。”
何英娘点头，眼眶微红，强忍不让泪水落下。
“许大哥，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我向来算得极准，姑娘回去好好考虑，阿笙是否值得托付终生。”
许凡想着能劝则劝，抛开个人恩怨，就当给初相识的朴实姑娘提个醒。
何英娘身形微颤，出门离开。
明媚阳光照在小麦肤色的脸庞，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立春时节，她的春天还未归来，反而倒退回冰天雪地。
走到院门处，何英娘扶住门框，用常年打渔泡白的手轻抚小腹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不可闻：
“孩儿，你爹他不要我们了。”
……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
许凡去了水葫芦村后山一次，柳红尘未苏醒，那只老实巴交的虎妖还在守着。
他在山里发现了一株野桃，花开烂漫，见植株尚幼，抽出开山挖了回来。
看到村口高地，那一道孤独身影又在眺望远方漩水，船流如织。
他独来独往，经常去码头算命，好久没见英娘。
许凡持着开花的野桃幼树路过，英娘转过身来，平静说道：
“许大哥，我觉得阿笙有一天会回来的。”
那天回去后，她大哭一场。
想起腹中的孩子，为避免伤心过度，她止住了哭泣。
她去县城支取银子时，就差跪下求钱庄掌柜，告诉她阿笙的下落，可对方确实不知。
许凡的目光落在蓝花布上衣微微隆起的腹部。
原来是这样，两人已有了孩子，微微显怀。
何英娘如此执着，简直是一段孽缘，知道一切真相的他心中不禁叹息。
“可能吧。”许凡强扯出一抹笑容。
他猜出了何英娘的决心，只能默默祝福。
心道：“顾桀啊顾桀，你最好识相躲远一点，等我离开水葫芦村再回来好好过日子。”
何英娘骗到了自己，露出喜色，忽然想起什么。
“许大哥，你未婚妻去哪了？”
上次见过许半仙的漂亮未婚妻，再也没见过，也没听村里人谈论。
“啊，她啊。”
“我们刚搬来，她娘家有急事，一个人回去了。”
“我在这里等她回来。”
许凡为之一滞，编了一个理由，晃了晃开粉白花的野桃树。
“我喜欢去山里转转，正好见到这株野桃，带回去种院子里，她很喜欢桃花，回来一定会喜欢的。”
何英娘知道那天见过的柳红尘不是普通人，没再多问。
“原来许大哥也在等人回来。”
许凡尴尬笑了笑。
“我先走了，外面有些春寒，姑娘早点回去。”
“嗯嗯，谢谢许大哥，等一会儿我就回去了。”
两人的等待各不相同。
何英娘不知自己的等待没有尽头，终会落空。
……
何英娘怀上的消息瞒不住，村里人议论纷纷，都知道那是阿笙的孩子。
他们发现何英娘不打渔能过上好日子，离开的阿笙不简单，都是乡里乡亲，没人敢欺负孤儿寡母。
有妇人在背后编排出各种流言，最经典的阿笙是城里的富家公子，已有妻子，英娘出身寒微，做小妾都进不了门。
换句话说就是被人抛弃了，看在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养在老家。
许凡偶尔听见村里的这种八卦，一笑置之。
把阿笙的背景吹上天，也算是对何英娘的一种保护，她至少看起来有人会给她撑腰。
听说陈大牛真信了，觉得何英娘被抛弃了，跑去问英娘愿不愿意嫁给他，孩子他可以养。
许凡听得瞠目结舌，大牛纯老实人啊，都算过了，让他闭着眼睛娶张翠花，还不死心。
日子匆忙过了六七个月，何英娘自己提前请的村里邻居的老婆子照顾与接生，诞下一名男婴。
许凡买了点礼品去看了一下，那男婴面目有几分像顾桀。
总归是孤儿寡母，两个可怜人。
……
日子重复过，又至深秋。
柳红尘这次睡的时间有些长，快整整一年。
许凡的算命生意毫无波澜，经验增长极缓慢。
只是在渔渡码头火了，不愁没人找他算。
秋风萧瑟，黄叶打着旋儿落下。
许凡给约好的客人算完命，在码头那边闲逛。
走到张贴官府告示的木板前，驻足抬头，微微发白褪色的通缉令，上边字迹与画像模糊。
许凡早就看过，通缉的人是顾桀，在码头没听到抓获的消息。
以他的武道境界，躲起来不遇凝神境，拿他没辙，朝廷的抓捕力度终究有限，到现在近一年，已成一种形式。
水葫芦村消息闭塞，英娘与其他村民又不识字，整日忙于生计，又不会武功，哪会关注官府通缉之人。
阿笙的身份始终未暴露。
许凡刚看了一眼，耳边传来乱哄哄的嘈杂声。
只听见七八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在街头惊慌失措，狼狈逃窜，口中大喊着杀人之类的话。
后边两位身穿黑色劲装的中年人在持刀追赶他们。
这两人打扮寻常，身体健壮，脚下沉稳，路过时许凡察觉到其身上散发的气血。
两人都是淬体境武夫，追赶一群地痞流氓不在话下。
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追上，用腰里的刀鞘抽得这几人嗷嗷直叫，哭爹喊娘。
有一两个地痞磕头求饶，仍被打断了腿，胫骨以诡异角度扭曲，看着都让人头皮发麻。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好！打得好！”
“张疤子这个狗东西，早就该打了！”
“大快人心！今天回去多吃一碗饭！”
“他们打了渔帮的人，会不会有麻烦啊？”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你就说想不想看渔帮的人挨打？”
围观的人大多是码头的百姓，各种讨论，还有外地的客商路过。
许凡看着地上惨叫的数人。
渔帮是此地县里的一个帮派，与其他地方的帮派差不多。
他已跟渔帮此地的通脉境头领赵雄打过招呼，没人找他麻烦。
今日普通帮众被武夫当街痛打……
许凡正想着，街上打人的两名汉子突然朝周边百姓行礼，其中一人说道：
“这些渔帮的人作恶多端，今日我们生灵圣教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这一句话让围观的人哗然，互相交头接耳。
这哪是什么江湖侠客，分明是这个圣教在抢地盘！
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
以前他们经历过渔帮与别的小帮派火拼。
另一位淬体境不意外百姓反应，大声说道：“圣教跟这些帮派不一样，凡我圣教信徒，不用交一文钱！”
这一嘴彻底点燃了在场百姓的讨论热情。
“还有这种好事？！”
“我每个月要交给渔帮两百文左右，一年下来两千多文……”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
“这个生灵圣教太好了！我要加入！！”
“我也要！！”
“……”
地上的渔帮的地痞无赖有的疼晕死过去，有的还在哀嚎。
那两人很满意百姓的反应，一人踩着一名地痞的脑袋，对此人大声说道：
“圣教派我们先来给你们打个招呼。”
“回去后告诉你们帮主，七日之内解散渔帮，不然……圣教将你们连根拔起！！”
这声音洪亮无比，正义凛然。
周围百姓呼吸一滞，面面相觑。
圣教比官府还厉害？！
有个别人知道，渔帮可是跟官府关系匪浅，那些官吏没少收渔帮送的好处。
另一人对百姓补充道：
“还请各位放心，我们圣教向来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圣教长老七日后来渔渡码头为信众宣扬教义！”
这人握着拳头，慷慨激昂喊起了口号：
“灭渔帮！迎圣教！”
“灭渔帮！迎圣教！”
这人喊了两遍，被这种反抗情绪感染到的百姓，也陆陆续续跟着喊了起来。
“灭渔帮！迎圣教！！！”
“……”
街头百姓的呼喊声浪越来越大，一浪盖过一浪！
许凡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眼前一幕，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两人口中的生灵圣教以利诱人，收买人心，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屁股决定脑袋，百姓只认眼前的好处，无可厚非。
不知道官府管不管这些事。
这边喊口号的动静极大，又有新的百姓吸引过来，跟着一起喊。
许凡情绪激昂的人群中撤出来，想着先回村子。
七天后所谓圣教长老要来，他倒想看一下这个新出现的圣教在玩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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