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番外31
“小的不知道,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布衣男人将剩下半锭银子也塞给他,拍了拍他的肩。
“你自然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往后若还有消息,记得来报。尤其是那位姑娘若有哭闹、寻死、想逃的时候,一定不能漏。”
画面到这里断了。
林卿卿靠在窗边,安静了片刻,忽然笑了。
果然来了。
安王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她先前还在想,太傅府把她藏得这么紧,外头那些人总该闻出味来。如今有人主动查到门口,倒省了她不少事。
小圆有些紧张。
【宿主,安王已经猜到你是卿卿公主了。他要是拿这个做文章,肯定没好事。】
“当然没好事。”林卿卿淡淡道,“他若只是知道,还不够。他一定会想办法在最热闹的时候,把这件事当众掀开。”
【最热闹的时候?】
“太后寿宴。”
小圆安静两秒,立刻反应过来。
【对!寿宴快到了!】
林卿卿把书放到一旁,垂眸看了眼脚上的金链,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链身发出细细一声响。
安王如今已经知道她在太傅府。
接下来,他要做的,无非是借着太后寿宴,让所有人都看见她,再顺势扣顾强英一个“私藏废黜公主,秽乱宫闱”的罪名。
罪名未必真能把顾强英扳倒,却足够恶心人,也足够在朝堂上掀起一场风浪。
可若是这场风浪反过来被她利用呢?
林卿卿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就有意思了。
——
当天傍晚,顾强英回府时,林卿卿已经重新窝回软榻,手里抱着本话本,神情安安静静,一副乖得不行的样子。
顾强英进门,先扫了一眼她脚踝,见那圈红痕已经淡了,面色才缓了些。
“今日做了什么?”
“看书,吃点心,等你回来。”
她答得很顺,顺到顾强英动作都停了一下。
近来她时冷时热,极懂得拿捏分寸。今日却这样配合,反倒让他多看了她两眼。
“这么乖?”
林卿卿把书放下,朝他伸手:“你今日回来迟了。”
顾强英盯着她那只白生生的手看了片刻,到底还是走过去,把人抱到了怀里。
“外头事多。”
“比我还要紧?”
“殿下如今倒是会争了。”
林卿卿靠在他怀里,手指慢吞吞缠上他衣襟,没继续这个话题,只问:“太后寿宴是不是快到了?”
顾强英垂眼看她。
“谁跟你说的。”
“前院下人在提。”林卿卿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口,“你那日回来的官服上还沾着宫里的龙涎香,想来也去了寿宴筹备的地方。”
顾强英没否认,算是默认。
林卿卿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显,只懒懒靠着他,半晌又轻声道:“太后寿宴热闹吗?”
“与你无关。”
这四个字说得很干脆。
林卿卿也不恼,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低低叹了口气。
“我很久没出过门了。”
顾强英手臂微微收紧。
“主院不够你待?”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顿了顿,语气低了些,“只是整日困在这一方地方,偶尔也会想看看外头。”
顾强英没接话。
林卿卿知道,此时不能逼。她若继续提,顾强英只会起疑。于是她很快收住,转而问起他今日在朝上的事,问得散漫,像只是随口关心。
顾强英被她缠得心里稍顺,原本紧绷的防备便放下了几分。
这一夜,他照旧抱着她睡。
夜深后,林卿卿在他怀里闭着眼,实则意识清醒,一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一边等小圆那边的动静。
果然,到了后半夜,小圆又来了消息。
【宿主,安王那边开始布置了。】
“说。”
【他让人继续盯太傅府,还说太后寿宴当晚,只要那女人真是卿卿公主,就一定要当众揭穿。说顾强英把废黜公主私藏府中,定有不可告人的龌龊之事。】
林卿卿在心里轻轻“嗯”了一声。
不出她所料。
【还有。】小圆顿了顿,【安王的人打算跟太傅府采买下人继续接触,想办法递信给你,诱你在寿宴当晚逃跑。这样一来,他们既能拿到“证据”,又能坐实顾强英心虚藏人的罪。】
林卿卿唇角缓缓扬起。
这才对。
若只是当众指认,还缺了最关键的一环。可若她这个“被囚禁的废公主”在寿宴当晚试图逃离太傅身边,那顾强英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她静静躺了一会儿,随后在顾强英怀里极轻地动了下。
男人下意识收了收手,把她抱得更紧。
林卿卿闭着眼,心里却已经把局排好了。
——
第二日开始,她有意无意地演给人看。
先是午后独自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拿着一支旧簪,指尖摩挲许久,最后忽然红了眼圈,把簪子放回匣中,自己低头抹泪。
廊下站着送药的小婢女把这一幕看了个正着。
再是傍晚用饭时,她对着一桌精致菜肴没怎么动筷,只看着窗外出神,问一句答一句,神情恹恹。待顾强英回来,她便强撑着笑,等人一走,那笑意又散了。
第三次更明显。
她特意挑了个采买下人来主院送东西的时机,披着外衫站在廊下,望着外头高墙,眼圈通红,脸色发白,像是刚哭过一场。下人不过抬头看了一眼,便见她攥着帕子,低低说了一句:“若能出府就好了。”
声音不高,刚好够人听见。
那采买下人当即把头埋得更低,心里却已翻起了浪。
晚上,小圆一边监视一边啧啧出声。
【宿主,你这一套演得真熟练。】
“熟能生巧。”
【那采买下人已经把消息递出去了。安王那边很高兴,说你果然被困得受不住了。】
“他当然高兴。”林卿卿正倚在榻上,由着顾强英替她拆发,“敌人若自己露出破绽,谁会不高兴。”
顾强英动作停了一瞬。
“又在想什么。”
“想你什么时候肯把链子给我解开。”
顾强英把她一缕乌发捋到掌心,淡淡道:“等臣高兴的时候。”
“那你现在高不高兴?”
“不高兴。”
“为什么?”
“殿下这几日太乖了。”顾强英俯身,替她摘下最后一支钗,“乖得让臣觉得你又在盘算什么。”
林卿卿回头,索性往他怀里一倒,带着几分撒娇意味:“你这样猜我,我可要委屈了。”
顾强英抱住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可那一夜,他终究还是把她脚上的链子又松了半寸。
——
三日后,安王的人终于把信递了进来。
还是那个采买下人。
他借着送新到的果品入主院的机会,将一张折得极细的纸条藏在果盘底下。那果盘送到屋里时,林卿卿正坐在软榻边看绣样,一眼便瞧见了不对。
她不动声色,等人都退出去,才把果盘翻开。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公主受困,王爷怜惜。太后寿宴之夜,西华门外自有车马接应,助公主远离太傅魔掌。若有意,戌时佩白纱,临水长廊停步片刻,即有人引路。”
落款没有署名。
可这封信是谁送来的,彼此都心知肚明。
小圆气得直跳。
【这安王也太会演了,什么怜惜,分明是把宿主当刀使。】
林卿卿看完,轻轻笑了一声。
“刀也分顺不顺手。他既然要借我这把刀,我自然也能借他的手。”
她把那张纸拿在指间,看了片刻,随后直接点了烛火,将纸角凑上去。
火苗一舔,纸张很快卷曲发黑,转眼成了一撮灰。
小圆愣了。
【宿主,不留着吗?】
“不留。留着就是证据。”
她把灰拂进香炉里,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做完这一切,她转身就往外走。
顾强英此刻正在隔间看折子。
林卿卿撩开帘子进去,什么正事都没提,先往他膝上一坐。
顾强英手里的笔顿住。
“做什么。”
“想你了。”她勾着他衣襟,笑得很甜,“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顾强英眯了下眼。
“说。”
“太后寿宴,我想跟你一起去。”
这话落下,屋里立刻静了。
顾强英把她看了半晌,面色一点点淡下来。
“不行。”
他拒绝得毫不犹豫。
林卿卿早料到会这样,也不急,只贴着他,慢慢磨。
“为什么不行?”
“宫中人多眼杂,不适合你去。”
“可我整日待在府里,都快闷坏了。”
“那也不行。”
“你带我去,我保证乖乖跟着你,不乱跑,不惹事。”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停,又轻声补了一句,“你不是最怕我看别人吗?那你把我放在身边,不是更放心?”
顾强英冷笑。
“殿下还知道臣怕什么。”
“你怕的我都知道。”林卿卿捧着他的脸,在他下颌上轻轻蹭了一下,“所以才更该带我去。”
顾强英不说话。
林卿卿便继续磨。
一会儿说她从前最爱宫宴热闹,如今被关久了,只想远远看一眼;一会儿又说她连件像样衣裳都没机会穿,再这么困下去,人都要发霉了;最后干脆把脸埋到他颈侧,软软道:“顾强英,你就带我去吧。”
她难得这样软磨硬泡。
顾强英原本冷着脸,听到后头,手里的笔都放下了。
“你很想去?”
“想。”
“真想?”
“真想。”
顾强英沉默许久,终于抬手扣住她腰,把人从腿上抱紧了些。
“可以。”
林卿卿立刻抬头。
“真的?”
“但你若敢离开臣一步,臣就打断你的腿。”
这话说得平平静静,不像威胁,倒像陈述。
林卿卿却半点不怕,反而弯唇笑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关我一辈子。”
顾强英看着她那点得逞的小得意,指节在她腰侧轻轻收了一下。
“别高兴得太早。”
他说完,当天就让人把京中最有名的绣坊和首饰铺都请进了府。
——
寿宴前两日,太傅府主卧成了试衣的地方。
一匹匹宫缎被展开,层层叠叠铺了满桌。绣坊送来的宫装样式极多,颜色也齐全,若依着林卿卿自己的意思,她多半会挑轻软些的款式,显得柔媚又不太张扬。
可顾强英一眼都没让她做主。
“这件太露。”
“这件腰收得太细。”
“这件领口低了。”
“这件颜色太招人。”
绣娘站在旁边,冷汗都快下来了。
林卿卿披着一件又一件试,试到后头都忍不住想笑。
“太傅大人,你这是挑宫装,还是挑盔甲?”
顾强英站在屏风外,神色淡淡。
“都不合适。”
最后还是他亲自点了一件。
那是一袭深绛底金线暗绣的宫装,袖摆宽而不拖,领口高,肩线收得极好。华丽是华丽,金线密,绣工极繁,一眼便知价值不菲,可该遮的地方全遮得严严实实。尤其颈侧和锁骨处,包得极稳,正好遮住她平日佩链留下的那点淡痕。
林卿卿换上后,连绣娘都忍不住轻吸了口气。
太美了。
这衣裳本就贵重,偏偏她肤色白,身量又纤,穿上后整个气质都被拔高了一层。不是张扬的艳,而是那种压得住场面的贵气。只要站出去,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养在府里的玩物。
顾强英看了她一会儿,才淡淡开口:“就这件。”
林卿卿低头看了看自己,唇角弯起。
“你眼光还不错。”
“臣的眼光一向很好。”他说着走近,指腹在她领口轻轻压了一下,确认底下那点痕迹被遮得严实,才收回手,“至少看人的时候没错过。”
林卿卿没接,只对着铜镜转了半圈,裙摆层层铺开,华丽得几乎晃人。
“那首饰呢?”
“也由臣挑。”
“你还真是一点主都不让我做。”
“殿下若想被旁人盯一晚上,只管自己选。”
林卿卿抬手把耳边碎发别到耳后,笑了一下,到底由着他去了。
最后配好的,是一套压得住宫装却并不过分招摇的赤金点翠头面,另加一层极轻极薄的面纱。面纱垂下时,刚好能挡掉大半容色,只露出线条精巧的下半张脸。
顾强英显然很满意。
这副打扮,足够惊艳,也足够遮掩。
——
寿宴前夜,主卧内灯火未熄。
顾强英晚间还有政事,去书房处理奏报了。林卿卿独自坐在妆台前,手边放着一只极小的药囊。
这是她白日里借着整理药架,从顾强英那些收藏中拼出来的几味草药。
不致命,不伤根本,却能在特定时辰里让人气血翻涌,逼出吐血的假象。量用得准,便只是一场戏。量若偏差,自己也得难受。
小圆看着她把药粉倒进温水里,忍不住问。
【宿主,你真要喝啊?】
“要。”
【可这样很难受。】
“难受一点,才真。”林卿卿把药盏端起来,垂眸看着里头微浑的药液,“安王既然要在寿宴上动手,我总要给他准备一份更大的礼。”
说完,她仰头把药一口饮尽。
苦涩立刻漫上舌尖,顺着喉咙一路压下去。药性不算烈,真正发作却在数个时辰之后,时间掐得正好。
她放下药盏,缓了片刻,才拿起帕子擦干唇角。
外头传来脚步声。
是顾强英回来了。
林卿卿动作很快,把药盏收进暗格,转身时已经换上平日那副柔软模样。
顾强英进门,先看见她坐在妆台前,长发散着,身上只穿了一件轻软寝衣。灯下的人面容被暖光一照,越发显得温顺。
他走近,拿起一旁已经备好的面纱。
“过来。”
林卿卿起身,走到他面前。
顾强英亲手替她把面纱系上,指尖从她耳后绕过,动作慢而仔细。轻纱垂下后,她半张脸都隐在后头,只余一截雪白下颌和嫣红唇线,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他替她整理好,低头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明晚跟紧臣。”
林卿卿抬头看他。
顾强英指腹在她面纱边缘轻轻一捻,语气平静得近乎危险。
“今晚乖乖跟在臣身边,敢看别人一眼,臣就挖了他的眼睛。”
第40章
第40章【太后寿宴的鸿门宴】
太后寿宴定在辰时。
顾强英卯时便已更衣完毕,一身正一品太傅朝服,玄底金纹,压得人不敢直视。他站在主卧门口,把林卿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没有说话。
林卿卿今日梳的是高髻,赤金点翠的头面压住发顶,面纱轻垂,遮去大半面容。那袭深绛金线宫装穿在她身上,腰肢纤细,肩背舒展,气度沉静,与寻常命妇迥异。
“走吧。“顾强英把手伸出来。
林卿卿把手搭上去,让他扣住。
马车出了太傅府,一路往宫城而去。车内安静,顾强英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腕扣在掌心里,指节压着,不松也不紧,只是压着。
林卿卿垂着头,把面纱理了理。
脚踝上的金链今日没有戴——顾强英昨夜亲手取下来的,换成了一只极细的赤金足链,嵌着一粒小小的红宝石,是首饰,也是标记。链身贴在袜里,外头的宫裙遮得严实,旁人看不见,可她自己知道。
她在心里把今日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安王会在宴席中途发难,时间大约在正午前后,人最多、最热闹的那一段。他要的不是悄悄戳穿,他要的是满朝文武、宗亲命妇全都在场,把顾强英逼进死角,逼得无从辩驳。
而她事先喝下的那剂药,发作的时辰也算好了——就在那之后。
刚好。
【宿主。】小圆在脑海里轻轻落下一个提示音,【你今日的气血波动比平时弱了一点,是昨夜那剂药开始发力了。】
“知道。“
【你确定要这样?那剂药量有点偏,我怕你控制不住时机。】
“我估算过。“林卿卿把手腕在顾强英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安王开口的时候,我撑得住。等我开口说完,才倒。“
【……宿主你这个时机卡得,我都替你捏一把汗。】
林卿卿没有再回它。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
顾强英先下车,转身把她扶了出来。宫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驾,命妇们三三两两往里走,见到太傅的朝服,纷纷让开路,低头行礼,目光却齐刷刷落在他身后那个戴面纱的女子身上。
议论声压得极低,却没有真正压住。
“太傅今日带了人来?“
“那是谁家的夫人?“
“没听说太傅有未婚妻……“
顾强英没有看旁人,只把林卿卿的手腕扣紧了一点,带着她往里走。
步伐不急,也不慢,是那种走在任何地方都能压住全场气势的步调。林卿卿跟在他半步之后,裙摆轻曳,面纱随风微动,把她的步伐衬得格外从容。
两个人一路走进大殿,百官的目光跟了一路。
——
寿宴设在承明殿,殿内陈设繁盛,金樽玉案,丝竹声绕梁不绝。太后端坐上首,鬓发如云,凤钗压顶,满面慈和。两侧文武依次落座,宗亲命妇分列两厢,各就其位,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顾强英带着林卿卿入场,整个承明殿的动静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太后把目光从人群里落过来,在林卿卿身上停了一息,随即转向顾强英,含着几分探询。
“太傅今日带了哪位姑娘来?“
顾强英拱手,神情平静:“臣的未婚妻,今日陪臣前来,给太后娘娘贺寿。“
满殿哗然的那声轻响,压得极克制,却遮不住。
林卿卿垂着头,把面纱的边缘捏了捏,在心里把整个大殿的格局记了一遍。安王坐在左侧宗亲席的靠前位置,她入场时已经看见了。他端着酒盏,神情懒散,可那种懒散是装的,是在等。
太后笑了笑:“太傅有心了,快入座吧。“
顾强英把林卿卿带到席位坐下。那个位置在文臣一侧靠前,视野开阔,进退都便利。
林卿卿把手放在膝上,把面前的茶盏端起来,只是暖手,没有喝。
身体里那点药性已经在往上走了。
不重,只是一种隐隐的酸胀,从胃腹间往外漫,把气血压得略微发紧。她把那股感觉收进去,把呼吸调得平稳,面上半点不显。
顾强英坐在她旁边,把她那只端着茶盏的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丝竹声继续。
宴席进行到正午前后,歌舞入场,殿内热闹到了最高处。觥筹声、笑语声、丝竹声叠在一处,把这一室繁华烘到了极盛。
就在这时,左侧席位有人站起来了。
脚步声不急,却刻意踩在了众人能听见的节奏上。安王走到殿中,把手里的酒盏搁在案上,向太后拱了拱手,随即转身,把目光落在顾强英所在的方向。
“太后娘娘,臣弟今日在此,有一事不得不言。“
殿内丝竹声渐渐低了下去。
太后把手里的茶盏放下,把安王看了一眼:“何事?“
“顾太傅今日带了位女子入宫,说是未婚妻。“安王把这句话说得不紧不慢,“可臣弟听闻,此女并非寻常出身。太傅私藏宫中废妃,此事若属实,便是大逆不道,欺瞒君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压也压不住。太后脸上的慈和收了,把目光沉沉落在顾强英身上。
“太傅,此事当如何解释?“
顾强英没有立刻回话。
他把茶盏轻轻放下,把安王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只是某种极克制的东西压在那里。
“王爷怕是喝醉了,这是臣的未婚妻。“
安王冷笑一声,把手一抬,对着殿侧的侍卫扬了扬下巴。
“既然是清白的未婚妻,何须以面纱遮面?让本王见见这位夫人的真容,也好替太后娘娘辨一辨,此女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两名侍卫得令,已经从侧面绕了过来。
林卿卿没有动。
顾强英站起来,把侍卫的去向挡住,目光扫过去,那两人脚步一顿,竟没能再迈出去。
安王哈了一声:“太傅这是心虚了?“
殿内的气氛压到了最低处。
太后把手搭在扶手上,沉声道:“太傅,让本宫看看这位姑娘,也是应当的。“
顾强英沉默了一息。
就在这一瞬,林卿卿从席位上站起来,把面纱的系带轻轻解开,让它从指尖滑落,落在案上。
面纱一落,光就落在她脸上。
承明殿内,有片刻真实的静默。
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猝然击中、一时无法开口的停顿。林卿卿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低头,把整个大殿的目光接住,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有人认出来了。
是从宗亲席那边先传来的一声低呼,随即像水漫开一样,往整个殿里蔓延。
“那是……公主?“
“废黜的卿卿公主……“
“怎么在太傅府里——“
安王把那片哗然听进去,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他环视一圈,把这个时机踩得极准,再往前走了两步,把声调抬高。
“太后娘娘,诸位大人,此女正是当年被废黜的卿卿公主,曾居冷宫,早已除名宗籍。顾太傅私藏废妃于府中,与之同居一室,此事人尽皆知。“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更何况,废妃入太傅府以来,清白早已不存,是不洁之身。顾强英以污秽之女冒充未婚妻,欺瞒太后,欺瞒百官,此乃欺君罔上之罪,当——“
顾强英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温度都抽干了,只剩一种不加掩饰的杀意,把整个人的气场压得叫人不敢直视。他转向安王,嘴唇动了动,已经有话要出口。
林卿卿把手搭上了他的衣袖。
她没有用力,只是把掌心贴上去,轻轻压了一下。
顾强英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把她的侧脸看了一眼。
林卿卿没有看他。
她慢慢从席位旁边走出来,走到殿中,在安王面前三步的位置站定。她的背脊是直的,肩线没有一点弧度,把那袭深绛宫装撑得端正而从容,让人挑不出半点破绽。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压过来了。
她把安王看了一眼。
不是对视,只是那种把什么东西确认了一遍的冷静。
“王爷说卿卿不洁。“她把这句话说出来,语调极平,“王爷可有证据?“
安王愣了一下,随即哈了一声:“你自己住在太傅府主卧,你自己说,清不清白?“
“卿卿住在太傅府,“林卿卿把这句话接下去,“是太傅大人亲自带出冷宫,收容于府中,以礼相待,从未有过逾越。“
她停了一下,把满殿的目光收进去,把太后的方向看了一眼,才继续把话说下去。
“王爷口口声声说卿卿失节,却拿不出一分一毫的实证。王爷今日在太后寿宴上当众构陷朝廷重臣,造谣废妃名节,此等行径,不知合不合王爷口中的规矩。“
安王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他没料到这个人开口这么利落,不哭,不求,更不是那副在太傅府演给人看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站在这里,把他将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接得不留余地。
他正要再开口,林卿卿已经把头转向太后,弯下膝去,把礼行得工整。
“太后娘娘,卿卿今日能入宫贺寿,是太傅大人的恩典。太傅大人对卿卿有收容之恩、护佑之义,卿卿愿以身相许,嫁入太傅府,此乃卿卿自己的心愿,与任何人无关。“
她把这句话说完,直起身,把安王重新看了一眼。
“王爷若要问卿卿是否失节,卿卿只有一个答案。“
她刚要开口。
身体里那股药性,骤然往上撞了一下。
不是小打小闹的酸胀,是那种把气血逼到胸腔里、往外冲的真实力道。林卿卿喉间猛地一腥,血气涌上来,她把牙关咬住,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下一刻,那股力道更重了。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白得吓人,指尖发凉,双腿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从脚底往上,一截一截地失去支撑。
她的身子往前倾。
是真的倒下去。
不是装的,是那剂药把她的身体逼到了她自己都没能完全掌控的地步,比她预计的早了一点点。
林卿卿在意识最后一分清明里,把嘴角的弧度压住了。
时机。
刚刚好。
她刚要开口辩驳,脸色骤然惨白,身子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第41章
第41章【掌中雀的绝地反杀】
林卿卿倒下去的时候,承明殿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没有人来得及接住她。
她的身体从站定的位置直直往前倾,膝盖先撞上了大殿的地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随即整个人才彻底软了下去。就在她快要贴着地面的那一刻,一双手从后方猛地扣住了她的腰。
顾强英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过了人群走到她身后,那个动作里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刻——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个。
他低头,看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唇间那一点颜色都褪干净了。
然后,那一口黑血涌了上来。
不是渗,是喷。
猝然、狠烈,带着那剂草药在体内发酵了整整一夜后的全部力道。黑血从她唇角喷涌而出,顾强英怀里的白袍前襟被溅上了大片,连他扶着她腰的手臂都染了几滴,但他没有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血飞出去的弧度很大。
最远的那几滴,正正溅在安王的朝服上。
殷黑的颜色落在明黄织金的料子上,触目惊心。
承明殿里彻底静了。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文武百官全部愣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声。安王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那几点黑,脸上的笑僵在了那里,再也弯不下去。
顾强英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安王。
他把林卿卿抱得更紧,另一只手已经扣上了她的手腕,指节压在脉上——他不需要任何工具,凭掌心那点感知,就已经把她此刻的脉象摸了个清楚。
脉象乱,气血翻涌,像是剧毒入体后最凶险的那种走向。
可偏偏,这个时候,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极轻,极微小,是林卿卿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指弯了弯,撑着把身体往他怀里靠了靠,随即抬起手,用那只指尖还在微微颤抖的手,颤巍巍地往安王的方向指过去。
全殿的目光跟着那根手指移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断断续续地把话挤出来,字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撑出来的,带着喉间还残存的腥气:
“王爷……为何要在酒中下毒……“
安王脸色骤然一变。
“卿卿宁死……也不从你……“
最后那几个字落地,整个承明殿都僵了。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那声响极轻,但在这片死寂里,清晰得刺耳。
安王站在那里,看着林卿卿颤抖着指着自己的手,再看看自己衣襟上那几滴黑色的血,脸上的神情经历了短短一瞬间的失控——愕然,惊惧,随即用力压下去,换上了一副震怒的模样。
“胡说!本王何时——“
“请太医。“
顾强英开口了。
只有这三个字,语调极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可那种平里面压着什么,把承明殿里所有人的心脏都攥紧了一下。
他把林卿卿横抱起来,起身,转向太后,把头微微低了一下。
“娘娘,臣的未婚妻中毒,请娘娘允臣先行救人。“
太后盯着他手臂上染的那一片黑,半晌,才从那片颜色里把目光扯出来。
“传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
两位老太医跪在林卿卿身边,一人把脉,一人查她唇间残余的血色,把额头上的汗擦了又擦,一时沉默不语。顾强英站在旁边,没有挪动半步,把那两人的每一个动作都收进去。
片刻之后,那年长的太医抬头,脸色难看。
“此毒……甚为罕见,老臣一时辨不清根底,恐怕……恐怕……“
他没说完,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顾强英把那个没说完的停顿接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卿卿的手,她的指尖已经完全发凉,连指甲盖的颜色都泛了青,那种青从指尖往上蔓,和之前夜市里中暗器毒时的走向截然不同——更快,也更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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