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章 收买人心
八月将尽的时候,北地出了一件大事。
事情是从矿上开始的。那天一大早,刘把头就慌慌张张地跑到督军府,脸都白了。他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督军……督军……出事了!”
陆承钧正在院子里洗脸,听见这一声,毛巾都没放下就跑了出去。
“怎么了?”
“矿上……矿上有人闹事!一群人堵在矿井口,说不让工人下井,说要见您!”
陆承钧的脸色变了。他把毛巾往沈清澜手里一塞,大步往外走。沈清澜抱着孩子跟到门口,看见他已经骑上马,带着几个卫兵疾驰而去。
她的心悬了起来。
矿上闹事,这在北地还是头一回。北地的矿工们虽然苦,但刘把头管得好,陆承钧对他们也厚道,从来没有闹过事。这次突然有人堵井口,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她想起沈清涵信里说的那些话——“秦书意会通过省城的渠道,一点一点地挤压北地的空间。”难道这就是她的第一步棋?
她坐不住了,把孩子交给婆子,自己也雇了一辆车,往矿上赶。
到了矿上,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矿井口,吵吵嚷嚷的。陆承钧站在人群中间,脸色铁青,但没有发火,只是沉声说着什么。刘把头站在他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几个领头的人骂。
沈清澜下了车,挤进人群。陆承钧看见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怎么回事?”她问刘把头。
刘把头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夫人,这几个王八蛋,不知道收了谁的钱,一大早就堵在井口,说不让工人下井。他们说矿上克扣工钱,要督军给他们一个说法。放他娘的狗屁!北地的矿,工钱从来都是按时发的,一分钱都没少过!他们这是栽赃!”
沈清澜看了看那几个领头的人。一共四个,都是生面孔,不像矿上的老人。其中一个瘦高个,穿着件半新的蓝布衫,站在最前面,说话最大声。
“大家评评理!我们在井下卖命,一天干十二个钟头,工钱才几个子儿?督军大人住着大宅子,吃着大鱼大肉,我们在底下喝稀粥!这公平吗?”
“你放屁!”刘把头冲上去就要打人,被陆承钧一把拦住。
陆承钧看着那个瘦高个,眼神冷冷的。
“你说矿上克扣工钱,你有什么证据?”
瘦高个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梗着脖子说:“证据?我一个月才挣两块大洋,这就是证据!隔壁县的煤矿,一样的活,人家给三块!凭什么咱们北地就少?”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凭什么少!我们要加钱!不加钱就不下井!”
刘把头气得直跺脚:“你们几个不是矿上的人!我从来没在矿上见过你们!你们是哪儿来的?谁派你们来的?”
瘦高个的脸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你管我们从哪儿来的?我们就是矿上的工人!你刘把头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井下的人你认识几个?”
人群里有些真正的矿工开始交头接耳。他们确实不认识这几个家伙,但“加工钱”这三个字,像虫子一样钻进了他们的耳朵里。谁不想多挣几个钱?谁愿意在井下卖命还拿不到好工钱?
“加钱!加钱!”有人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陆承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矿井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
“北地的矿,从开工那天起,工钱就是两块大洋一个月。这个价钱,是跟矿工兄弟们一起定的。那时候,隔壁县的煤矿给一块五,北地给两块。大家觉得公道,就签了字,按了手印。这两年,矿上的效益好了,刘把头给大家涨了两次工钱,现在是两块五。隔壁县的煤矿,现在给多少?我告诉你们,还是一块五。”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瘦高个。
“你说你在矿上干了活,好,你告诉我,你下的是几号井?你的班组长是谁?你住哪个工棚?”
瘦高个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换了一副嘴脸,扯着嗓子喊:“大家看见了没有?督军大人不给我们做主,还审问我们!我们工人就不是人吗?”
他这一喊,有几个不明就里的矿工也跟着激动起来,往前挤了两步。场面一下子紧张了,陆承钧的几个卫兵把手按在了枪套上。
沈清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让开让开,让俺进去。”
人群分开了一条缝,王老倔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今年六十多了,背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睛亮得很,像两颗钉子。
他走到瘦高个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俺认得你。”
瘦高个愣了一下:“你……你认得我?”
“认得。你是鲁南孙德彪的人。去年秋天,你跟着孙德彪的人来北地买过粮食。当时是俺经手的,你嫌俺的粮食贵,跟俺吵了一架。你不记得了?”
瘦高个的脸刷地白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所有的眼睛都盯着他,那些刚才还在喊“加工钱”的矿工们,一个个都闭上了嘴。
“孙德彪的人?那不是跟日本人勾结的那个王八蛋吗?”刘把头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
瘦高个转身就想跑,但被几个矿工一把按住了。他的三个同伙也被揪了出来,一个个面如死灰。
陆承钧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瘦高个的眼睛。
“谁让你来的?”
瘦高个咬着牙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陆承钧站起来,声音冷冷的,“回去告诉指使你的人——北地不是她想动就能动的地方。这次我放你走,下次再来,就别想走了。”
他挥了挥手,卫兵把那四个人推搡着赶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真正的矿工们没有一个走,他们都站在那儿,看着陆承钧,脸上带着愧疚。
一个老矿工站出来,低着头说:“督军,对不起。俺们不该听他们的话。俺们知道,北地的矿,工钱是最公道的。俺们……俺们就是一时糊涂。”
陆承钧看着他,看着那张布满煤灰的、苍老的、愧疚的脸,忽然笑了。他拍了拍老矿工的肩膀。
“不怪你们。你们想多挣点钱,没有错。以后矿上的效益好了,工钱还会涨。但现在,你们信我,我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北地出过力的人。”
老矿工的眼睛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清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热。她知道,这场风波过去了,但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回去的路上,沈清澜和陆承钧坐在同一辆马车上。陆望北在家里,她不用抱着孩子,两只手空着,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承钧,是秦书意干的吧?”她终于开口了。
陆承钧点了点头。
“她想先从内部搞乱北地。让矿工闹事,让老百姓对我不满。乱起来了,她就有机可乘了。”
“今天的事,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会。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狠的。”
沈清澜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很硬,很冷,像刀削出来的。但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时,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承钧,你怕不怕?”
“怕。”他说,“但不是怕她。我怕的是,老百姓被她蒙蔽了,真的跟她走了。北地这点家底,经不起折腾。”
沈清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着,窗外的田野在暮色里渐渐模糊。远处有人在烧秸秆,一缕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天边那抹橘红色的晚霞里,显得很淡,很远。
矿上闹事的第三天,沈清涵从鲁南寄了一封信来。
信是托一个跑单帮的商人带的,辗转了好几天才到北地。信封上沾着泥点子,边角都磨毛了,但里面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字一句都写得端端正正。
“姐,我在鲁南打听到一件事。秦书意不只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带了一批人。这批人里有医生、有商人、有翻译,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他们分散在省城和周边的几个县,表面上各做各的事,实际上都在为同一个目的服务——替日本人铺路。
我花了很长时间跟踪其中一个人的行踪。那个人姓钱,表面上是做药材生意的,实际上每隔几天就要去一趟孙副主任的家。他不走大门,走偏门,每次去都带一个皮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猜,不是钱就是药。孙副主任的太太身体不好,秦书意给她看好了病,但药不能停。那些药,都是日本货,贵得很。孙副主任拿不出那么多钱,就只能用别的东西来换。
用什么换?用情报。用省城的驻军情况,用梁督办的日程安排,用北地的物资运输路线。这些东西在普通人眼里不值钱,但在日本人眼里,值大价钱。
姐,我现在越来越确定一件事——秦书意不是在报复姐夫,她是在执行一个计划。日本人给她的任务,就是把华北搞乱,让各地的军阀互相猜忌、互相消耗。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日本人再出来收拾残局。
北地是他们的重点目标,因为北地有铁矿。日本人想要那个铁矿,但他们不想硬抢,硬抢会惹怒南京方面。他们想通过秦书意,用软刀子杀人。今天在矿上闹事,明天在合作社搞破坏,后天在老百姓中间散布谣言。一点一点地,把北地的根基挖空。
姐,你一定要把这些话告诉姐夫。让他提高警惕,尤其是合作社和纺织厂,那是北地的命根子。秦书意一定会对它们下手。
弟在鲁南一切都好,就是这边太热了,晚上睡不着觉。我每天傍晚去河边走走,吹吹风,想想北地,想想你们,就觉得没那么热了。
姐,我想望北了。他快过周岁了吧?等他的周岁过了,我一定想办法回去看他。你给我留一碗面,白菜猪肉馅的饺子也留一盘。”
沈清澜看完信,在桌前坐了很久。
她把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秦书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有一张网。这张网正在慢慢地收紧,一点一点地,朝着北地罩过来。
她把信收好,去书房找陆承钧。
陆承钧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云舟,”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傅云舟应声进来。
“你去查一查,最近北地有没有新来的陌生人。尤其是那些卖药的、看病的、走街串巷的货郎。一个都不要放过。”
傅云舟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陆承钧转过身,看着沈清澜。他的眼睛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清醒。
“清涵说得对。秦书意不会只从矿上下手。纺织厂、合作社、甚至学堂,她都会想办法渗透。她的目的是把北地搞乱,乱到我自己撑不住,乱到老百姓对我失去信心。到时候,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带着日本人来‘帮忙’了。”
沈清澜的手攥紧了。
“那咱们怎么办?”
陆承钧走回来,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守。守住了,她就没办法。矿上的人,我已经让刘把头盯紧了。纺织厂那边,你跟春草说一声,让她多留个心眼,新来的人要查清楚底细。合作社那边,王老倔是个明白人,但年纪大了,有些事情可能看不过来。你去找他谈谈,让他多注意。”
沈清澜点了点头,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陆承钧的声音低了一些,“清涵在鲁南,不安全。孙副主任把他支到那边去,不是让他公干的,是让他远离省城。但他一个人在鲁南,万一出了什么事,咱们鞭长莫及。”
沈清澜的心揪了一下。
“那怎么办?把他叫回来?”
“叫不回来。他是被梁督办派去的,没有梁督办的命令,他不能擅自离开。而且——”陆承钧犹豫了一下,“他在鲁南,也许不是坏事。鲁南是孙德彪的老窝,日本人的势力也在那边。清涵在那边,能帮咱们盯着他们的动向。只要他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危险。”
沈清澜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心里就是放不下。清涵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没个亲人,万一出了什么事……
“别担心。”陆承钧握住她的手,“我会想办法的。等过了这阵子,我就让人去鲁南接他回来。”
沈清澜点了点头,把眼泪忍了回去。
九月初,北地出了第二件事。
这次不是矿上,是合作社。
王老倔一大早跑到督军府来,脸色铁青,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
“夫人!出事了!有人在合作社的粮仓里放了耗子药!”
沈清澜正在给孩子穿衣服,听见这句话,手一抖,差点把孩子摔了。
“什么?!”
“粮仓!三号仓!今天早上俺去检查,发现仓门被人撬开了,地上撒了一地的耗子药!还好发现得早,要是没发现,这批粮食发出去,吃死了人,合作社就完了!”
沈清澜把孩子往婆子手里一塞,跟着王老倔就往合作社跑。
到了合作社,粮仓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农人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手都在抖。
三号仓里存的是准备发往省城的粮食,一共三百袋,够几百户人家吃一个月的。如果这批粮食被投了毒,发出去之后吃了人,合作社的名声就毁了。北地这几年的信誉,就全完了。
沈清澜走进粮仓,看见地上确实有一小堆白色的粉末,旁边还有一个空纸包。王老倔蹲在地上,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是耗子药。砒霜。”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量不大,但够毒死几十个人的。”
沈清澜的腿有些软,但她撑着没倒。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纸包。纸包是油纸做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但折得很整齐,一看就是事先准备好的。
“王大叔,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合作社?”
王老倔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这几天来卖粮的都是熟人,俺都认识。”
“那仓库的钥匙谁有?”
“俺有一把,老李头有一把,还有一把在账房先生手里。老李头昨天回家看他闺女去了,今天还没回来。账房先生……对了,账房先生呢?”
他站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脸色忽然变了。
“账房先生呢?谁看见账房先生了?”
人群里有人喊:“昨天晚上还看见他在算账呢!今天早上就没见人!”
王老倔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里念叨着:“老张……老张怎么会……他跟了俺八年了……”
沈清澜的心沉到了谷底。
账房先生姓张,是合作社最早的员工之一。他是王老倔的同村人,读过几年私塾,会写字算账,在合作社干了八年,从来没出过差错。如果连他都被人收买了,那秦书意的网,已经撒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王大叔,”她蹲下来,扶着王老倔的肩膀,声音尽量平稳,“你先别急。张先生不一定就是坏人,也许他也是被人利用的。咱们先查清楚再说。”
王老倔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清澜站起来,对围观的农人们说:“大家都回去吧。粮仓的事,我会查清楚。这批粮食暂时不发了,等检查过了再说。大家放心,合作社是大家的,我不会让它出事。”
农人们慢慢散了,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安。他们信任合作社,信任王老倔,信任沈清澜,但信任这东西,经不起折腾。一次毒粮事件,就能让八年的信任毁于一旦。
沈清澜回到督军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陆承钧从军营赶回来,听完她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张先生找到了吗?”他问。
沈清澜摇了摇头:“王大叔派人去找了,没找到。他家里也没人,连衣服都没带,像是匆匆忙忙走的。”
“那就是跑了。”陆承钧的声音很冷,“他被人收买了,做完事就跑,连家都不敢回。”
“承钧,你说,是谁收买了他?是秦书意派来的人,还是那个姓钱的药材商?”
“都有可能。但不管是谁,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搞垮合作社。合作社是北地的根基之一,合作社倒了,农人们就不信任咱们了。到时候,他们再在矿上闹一闹,在纺织厂搞点事,北地就乱了。”
沈清澜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那咱们怎么办?合作社的粮食以后怎么发?老百姓还敢买吗?”
陆承钧想了想,说:“这件事,不能瞒。瞒着反而让人起疑心。明天你去找王老倔,让他把合作社的社员都叫来,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大家。粮仓里的粮食,当着大家的面检查,一袋一袋地查。查出来没问题的,当场发出去。有问题的,当场销毁。让大家亲眼看见,合作社是干净的。”
沈清澜点了点头。
“还有,”陆承钧继续说,“以后合作社的粮食,入库出库都要两个人同时在场,互相监督。钥匙不能放在一个人手里,三个人各拿一把,缺一把都开不了仓。这样就算再有人被收买,也搞不了破坏。”
沈清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细致得多。他看起来粗粗拉拉的,但做起事来,每一步都想得很周全。
“承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管事了?”
陆承钧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跟你学的。你看你管纺织厂,管得多好。我照葫芦画瓢而已。”
沈清澜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她赶紧擦了擦眼睛,不想让他看见。
但他看见了。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怕。有我在。”
沈清澜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没有劝她别哭,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承钧,我想清涵了。”
陆承钧帮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我知道。等他回来了,我让他多住几天,好好陪陪你。”
沈清澜点了点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杏树梢头。杏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合作社的毒粮事件,沈清澜按照陆承钧说的办法处理了。
王老倔把社员们都叫来,当着大家的面,一袋一袋地检查粮食。三百袋粮食,查了一整天,发现有三袋被投了毒。那三袋粮食被当场烧掉了,浓烟滚滚的,隔着几里地都能看见。剩下的二百九十七袋,让社员们自己检查,确认没问题之后,当场发了出去。
社员们看着那三袋粮食被烧掉,看着剩下的粮食一袋一袋地发到自己手里,心里的疑虑慢慢消了。有人开始骂那个投毒的人,骂着骂着,就骂到了“省城来的那些坏种”。
“肯定是他们干的!想把咱们合作社搞垮,想让咱们没饭吃!”
“就是!咱们北地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插手了?”
“督军和夫人在,合作社就不会倒!咱们信他们!”
王老倔站在人群中间,听着这些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擦了擦眼睛,哑着嗓子说:“乡亲们,合作社是咱们自己的。张先生跑了,但他的那份工钱,俺一分不少地给他留着。等他哪天想明白了,回来拿。合作社不欠任何人的。”
沈清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她知道,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但秦书意不会善罢甘休。她会换一个方式,换一个地方,继续搞破坏。
她必须比秦书意想得更远,做得更稳。
九月十二,是陆望北的周岁生日。
沈清澜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了。她让人蒸了一锅寿桃,白面做的,里面包了豆沙馅,上面点了红点,一个个圆鼓鼓的,摆在盘子里,好看得很。她又让人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还做了一碗长寿面,面条擀得细细的,长长的一根,盘在碗里。
陆承钧从军营赶回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他把陆望北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孩子咯咯地笑,小手拍着他的脸。
“望北,今天你过周岁了!你是大孩子了!”
陆望北当然不懂什么是“大孩子”,但他知道今天很开心。桌上摆着好多好吃的,娘给他穿了一身新衣裳,爹抱着他不撒手,院子里还来了好多人。
刘把头来了,带着一个木头做的小矿车,是他自己刻的,轮子还能转。他蹲下来,把矿车放在地上推了一下,矿车轱辘轱辘地滚出去,陆望北追着爬了过去,一把抓住,塞进嘴里就啃。
“小公子,那不是吃的!”刘把头赶紧抢过来,哭笑不得。
春草来了,带着一双小布鞋,是她自己做的,鞋面上绣了两只小老虎,虎头虎脑的,憨态可掬。她蹲下来,给陆望北试了试,大小刚好。孩子穿着新鞋,在地上踩了两步,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
王老倔来了,带着一篮子鸡蛋,每个鸡蛋上都画了红脸娃娃,歪歪扭扭的,但很喜庆。他把鸡蛋放在桌上,摸了摸陆望北的头,嘴里念叨着:“小公子,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沈清澜把陆望北抱到桌前,桌上摆了一排东西——一本书、一支笔、一个算盘、一块玉佩、一把小木枪。这是北地的老规矩,孩子周岁的时候“抓周”,抓到什么,就预示着他将来做什么。
陆望北坐在桌上,看着面前这一堆东西,歪着头想了想。他先看了看那把小木枪,伸手摸了摸,但没有拿。他又看了看那本书,翻了两页,觉得没意思,扔在一边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块玉佩。那是刘把头送的那块,沈清澜一直帮他收着,今天特意拿出来放在桌上。陆望北抓起玉佩,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
“别啃!”沈清澜赶紧把玉佩抢过来,孩子不乐意了,嘴一瘪就要哭。
但他没哭。他的目光被那个算盘吸引了。算盘是林掌柜送的,红木的框,铜的珠子,亮闪闪的。陆望北伸手拨了一下,珠子哗啦啦地响,他愣了一下,然后又拨了一下,又响了。他觉得很有趣,两只手一起拨,噼里啪啦的,响成一片。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他抱着算盘,不肯撒手。
刘把头在旁边看着,嘿嘿地笑:“小公子将来要做生意啊?比俺强!俺就会挖煤!”
春草笑着说:“做账房先生也不错,管钱的好差事!”
王老倔摇了摇头:“抓周嘛,图个乐子,当真不得。俺小时候抓了个锄头,现在不还是种地的?”
大家都笑了。沈清澜抱着孩子,也笑了。她低头看着陆望北手里的算盘,心里想着——做什么都好,只要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陆承钧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笑得像个傻子。
晚上,客人们都走了。沈清澜把孩子哄睡了,回到堂屋里。陆承钧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喝一杯?”他问。
沈清澜坐下来,他给她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
“承钧,你说,望北将来会做什么?”
陆承钧想了想,说:“做什么都行。种地也行,开矿也行,做生意也行。只要他高兴,只要他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什么都好。”
沈清澜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也得想开。他是他,我是我。我不能替他一辈子。”
沈清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变了。刚认识的时候,他是个只知道打仗的粗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现在呢?他会想事情了,会担心了,会替别人着想了。他学会了当丈夫,学会了当父亲,学会了当一个地方的当家人。
他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他的心没变,他的骨气没变,他对这片土地的爱没变。
“承钧,”她轻声说,“不管前面有多少风浪,咱们一起扛。”
陆承钧握住她的手,攥紧了。
“嗯。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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