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大宋太子不想加班
承安八年,春。
赵晞这一年五十二岁。
他坐在御书房里,对着镜子端详了自己很久。
镜中人两鬓微霜,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算清亮,腰背还算挺直。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步伐稳健,没有老态。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提笔,写了一道旨意:立嫡长子赵昶为皇太子。
消息传出,满朝文武的反应出奇地一致——该干嘛干嘛。
立太子这种事,在大宋就跟报时钟整点报时一样,到点儿了就该响一声。
官家五十二了,太子二十五了,不立才是新闻。
真正有反应的人,是赵昶。
赵昶接到旨意的时候,正在东宫后院练枪。他放下枪,接过圣旨,面无表情地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身边的伴读。
“收好。”
伴读小心翼翼地捧着圣旨,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殿下,您……不高兴?”
赵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或者说,一种被家族历史反复捶打后形成的麻木。
“高兴。”他说,“从今天起,孤就是免费劳动力了。”
伴读的嘴角抽了抽,不敢接话。
赵昶走到廊下,望着东宫院子里那棵他祖父赵棫亲手种的椰子树。
椰子树在澳洲长得很好,比在暹罗还好,每年结的椰子能装满几十筐。他祖父大概没想到,他种这棵树的时候,他的孙子正对着它叹气。
“孤给你算一笔账。”赵昶说,“孤的父皇,二十岁当太子,当了十七年。孤的曾祖父赵汶,当了十年太子,而且还当了不短时间的二皇子,他哥哥更是在太子位置上活活累死了。哪个太子是好当呢?”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情绪。
“也就皇祖父是特例。关了几年禁闭,出来就登基了。孤只能说,皇祖父是有点气运在身上的。”
伴读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是可以被议论的么?
“殿下,您这话……若是传到官家耳中……”
“传到就传到。”赵昶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姿态极其不雅,完全不像一个太子,“父皇自己当了十七年太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只是不好意思说。”
他捡起地上一片椰子叶,在手里转着。
“你想想,孤今年二十五。父皇身体好得很,那可是熬走了能生撕猛虎的皇祖父的狠人。皇祖父当年在伊犁,六十岁了还能亲手斩将夺旗。这样的血脉,父皇修身养息,有孤这个免费劳动力,至少再活三十年不是问题。三十年。孤当三十年太子,登基的时候五十五。”
他把椰子叶一掰两段。
“五十五了,还能享受什么?”
他站起身,把断成两截的椰子叶扔进风里。
“孤不干。”
伴读的脸已经白了。
“殿下,您……您要干什么?”
赵昶转过身,看着他,忽然露出一口白牙。
“世界那么大,孤想去看看。”
东宋政局稳定远超过往朝代,所以也没有像过往朝代对太子严格监视。
三天后,赵昶从新乡港消失了。
准确地说,他不是消失。
他给赵晞留了一封信,信上写得很客气——“父皇在上,儿臣近日读《天下坤舆图》,深感我大宋疆域虽广,然世界之大,定然还有地区尚未有人踏足。儿臣愿为父皇先行探路,以备不时之需。若他日与大明战事有变,此地可为我大宋最后之退路。”
赵晞看完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信递给朱格。
朱格看完,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殿下思虑深远。”
不知道是不是圣祖血脉出了问题,下面的子嗣出现非正常人的概率极大。
“唉,这么多年他困守新乡,也是哭了他了。既然他不愿承担国事,便由他去吧。”
其实赵晞小时候也有梦想,那便是跟着他的父皇游历世界。
可惜,赵棫一道太子册封的命令直接将他捆在了新乡。
身为太子,必然要选择承受一些东西。
他的遗憾,就让自己的长子替他完成吧。
赵昶租的船叫“海鸥号”,是一艘退役的蒸汽战舰,被民间商人买下来改装成了远洋探险船。
船不大,排水量七百吨,船员三十人,加上赵昶和他的五个亲信,一共三十六个人。
船主姓老,祖籍吕宋人,在海上漂了三十年,去过美洲、非洲、印度、波斯,是那种你问他“这风浪大不大”,他会回答“还行”的人。
赵昶选他,就是看中了他这句“还行”。
船离开新乡港的时候,天气很好。
赵昶站在船尾,望着新乡城的高楼渐渐变小,海鸥在桅杆之间穿梭,蒸汽机在脚下轰鸣。
他深深吸了一口海风,咸腥的,混着煤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自由。
伴读站在他旁边,脸色比船底的防锈漆还白。
“殿下,咱们真的要往南去么?”
“叫公子。”
“公……公子,咱们真的要去南边?”
“去。”赵昶望着南方,目光坚定得像他祖父在伊犁点兵时的眼神,“孤研究过了。大宋的疆域,北到伏尔加河,西到地中海,东到美洲,南边只到澳洲。澳洲再往南,是一片无人的汪洋。麦伦从东西证明地球是圆的,孤就要从南北方向证明,而且孤有种强烈的预感,南边有一片大陆在等着孤。”
他转过头,眼睛里闪着光。
“孤要去。”
伴读很想问一句:殿下您的预感不会是来自《山海经》吧?但他没敢问。
随着东宋地理学说越来越成熟,以往被视为神话的山海经却出人意料的与很多地方相对应。
比如《东山经》四条山系在走向、山峰距离上与美洲西海岸的落基山脉、内华达山脉等高度吻合。
甚至《山海经》还记载了犰狳、食猿雕等美洲特有物种。
书中描绘的昆仑山与非洲乞力马扎罗山(肯尼亚)也可以对应上,书中描述其“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就是大西洋、撒哈拉沙漠、红海等地,地理定位与非洲的乞力马扎罗山相符。
包括古人在中原怎么也找不到的不周山,有探险家在非洲也找到了,那是非洲东部的一条大裂谷(东非大裂谷,埃塞俄比亚),书中“有山而不合”的记载与东非大裂谷的地质特征高度相似。
这种假说在东宋很有市场。
亚洲、非洲、美洲本来就是宋人的祖先华夏人的,只不过后来被一些蛮夷占领了罢了。
他们都是一群可耻的小偷!
《山海经》就是证明。
你总不能说这书是瞎编的吧?
退一万步讲为什么偏偏这些地方在中原找不到,偏偏在美洲和非洲找到了呢?
船一路向南。
头三天,天气温暖,海风宜人。
赵昶每天在甲板上晒太阳、钓鱼、写日记。
日记的开头是:“承安八年,孤南行。今日钓到三条鱼,皆不识其名。老船长说能吃。孤决定今晚吃。”
第四天,天气开始变凉。
第七天,赵昶把从新乡带来的所有厚衣服都穿上了。
第十天,他开始怀疑格物书院的地球仪是不是画错了。
赵昶想起自己在东宫养的那只暹罗猫,冬天的时候总是蜷在火炉边,一动不动。他当时觉得那只猫太懒。现在他理解了。不是懒,是冷。
第十五天,海面上出现了浮冰。
第二十天,浮冰变成了冰山。
第二十五天,赵昶看见了一片大陆。但同时船队也发现了一件怪事,白昼越来越短,到如今已经两天都没有出现了。
不少人对这片大陆产生了恐慌,他们觉得这片大陆是不详的地方。
虽然东宋普及了道学教育,但道学本身就带有神话色彩,造诣深厚的人甚至被称为真君,由此可见宋人还远远没有达到坚定唯物主义的程度。
但赵昶及时出来鼓舞,宣称自己是大明尊、上帝、佛祖、安拉等等众神的孙子,有他在,不用慌。
他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陆地,久久没有说话。伴读站在他身后,冻得鼻涕都结成了冰条。
“公……公子,咱们找到了!”
赵昶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冰雪,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征服的喜悦,不是探险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奇妙的东西——像是命中注定有一样东西等着他去发现。
“难道是被冰封沉睡的神女,等待着孤去拯救?”赵昶心想。
他带着五个亲信和老船长,划着小艇登上了南极洲。
这片大陆比赵昶想象的还要冷。
不是新乡冬天那种冷,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冷。
风吹在脸上,像无数把小刀在割。
脚下的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平时十倍的力气。
赵昶走在最前面。
他是大宋的太子,理论上是大宋最尊贵的人之一。
此刻他裹着一件从老船长那里借来的旧棉袄,鼻子冻得通红,睫毛上结了霜,一步一步走在南极洲的雪原上,身后跟着五个同样冻得不成人形的亲信。
“公子。”伴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被风撕成碎片,“咱们……还要走多远?”
赵昶没有回答。他指着前方一座低矮的雪丘。
“翻过那座丘,看看那边有什么。”
“我有强烈预感,后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们翻过了那座雪丘。那边什么也没有。只有更多的雪,更多的冰,更多无边无际的白色。赵昶站在雪丘顶上,环顾四周,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冻僵的手指写下一行字:“承安八年,大宋太子赵昶登南极洲。此地甚寒,不宜久居。然若他日有变,可为此身最后之退路。”
他们不愿意待着,意味着敌人也不愿意待。
但宋人有天赋,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条件再恶劣也能逃到这里生活下去。
他合上本子,正准备说“回去”,天色忽然变了。
天空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了——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光。从地平线的尽头升起,先是淡绿色,像春天的第一片新叶;然后变成翠绿色,像上好的翡翠被磨成了薄片;接着是粉红色,像少女脸颊上的羞红;最后是紫红色,像皇宫里最深的帷幕。这些光带在天空中流动、翻卷、交织,像一条由光组成的河流,从天的这一头流淌到那一头。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神女。”他喃喃道。
伴读转过头:“公子,您说什么?”
赵昶没有回答。他盯着极光的下方——两座雪丘之间,一道狭窄的冰谷。极光的光带恰好垂落在那道冰谷的上方,像一条从天而降的光桥,搭在谷口。
“那边。”他抬手指向冰谷,“孤要去那边看看。”
伴读劝道:“公子,那边看着近,走起来可不近。而且这天气——”
赵昶转头问老船长,“按照这天气,咱们能去哪里并且成功返回么?”
老船长沉吟一会儿,回答:“还行。”
“但得快点。我感觉这光不太对劲。”
赵昶已经迈开了步子。
他们在冰谷里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极光一直在头顶流淌,颜色越来越浓,从淡绿色变成了深紫色,又从深紫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银白色。赵昶走在最前面,脚步越来越快,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伴读在后面喊:“公子,慢点!咱们跟不上!”
赵昶没有停。他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就在前面,转个弯,就能看见。神女。冰封的。沉睡的。等待着他去拯救的。
他要用他的吻唤醒神女。
周穆王能结缘西王母。
没道理他赵昶不行。
他转过弯。
什么都没有。只有更多的冰,更多的雪,以及一道巨大的冰裂缝——宽约三丈,深不见底,像大地咧开的一张嘴,正在等着什么掉进去。
赵昶站在冰裂缝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冷风从裂缝里涌上来,带着一股远古的、冰冷的、不属于人间的气息。
就在这时,天色变了。
南极洲的天色变化,比朱棣翻脸还快。
前一瞬还是极光流淌的深蓝色天空,下一瞬,极光像被人关了开关一样,倏地灭了。
天空从深蓝色变成铅灰色,从铅灰色变成墨黑色。
狂风卷着暴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能见度从“很远”变成了“眼前”,从“眼前”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
赵昶只来得及喊了一声“聚在一起”,风雪就把他的声音吞没了。
他看不见任何人。
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和地,分不清东南西北。
风灌进他的棉袄,雪钻进他的领口,寒意从四肢向心脏蔓延,像无数条冰冷的蛇。
他试图往前走,但脚陷在雪里,每拔出来一次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多少下的时候,他忘记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
他想,原来这就是冷死的滋味。
不算太难受。就是有点困。然后他倒了下去。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不是比喻,是真的温暖。
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身上,软软的,厚厚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是神女!”
他心想。
他又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
“咕咕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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