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试点推行
苏灼看出了他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像他小时候一样。
“衍儿，”她说，“你坐在这里等着就行。”
苏灼到青云镇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
周远带着人在镇外接她。一个月不见，他晒黑了不少，人也精神了，站在路边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身后站着几十个青壮，穿着统一的短褐，腰里别着柴刀，站得整整齐齐——是那些练武的流民。
“娘娘，”周远抱拳，“营房已经收拾好了，市场也搭起来了。按您的吩咐，就在镇东头那片空地上，离官道近，地方也宽敞。”
苏灼点点头，跟着他去看。
镇东头那片空地，确实变了个样。她走的时候还是一片荒地，如今立起了几十间木棚，一排排的，整整齐齐。每间木棚前头都挂了块木牌，写着“茶”“粮”“布”“铁器”之类的字样。空地中央搭了个大凉棚，摆了几张桌案，是给商人们歇脚、谈生意的地方。凉棚旁边还立了根旗杆，挂着面旗子，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市”字，在风里猎猎作响。
周远说，这些木棚是流民营的青壮们花了半个月搭起来的。木头是从山上砍的，茅草是去邻村收的，没花朝廷一两银子。赵石匠带着人，白天修桥，晚上搭棚，有时候干到半夜，点着火把干。
苏灼在空地上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她摸了摸木棚的柱子，很结实；看了看棚顶的茅草，铺得很厚；又翻了翻桌案上的账本，是周远自己画的格子，一笔一笔，记着每一笔开销，连买钉子花了多少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错。”她说。
周远站在一旁，听到这两个字，像是松了口气。
消息传出去，头几天来的商人不多。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北境在打仗，谁知道草原人什么时候打过来？万一正在做买卖，蛮.子来了怎么办？
苏灼没有急。她让周远在官道边立了块牌子，上面写着互市的规矩：朝廷保护商人安全，凡在互市做买卖的，货物若有损失，朝廷照价赔偿。牌子立出去第二天，就有几个胆大的商人来了。是南边来的，贩茶叶的，三辆马车，拉了二百斤茶叶。
领头的姓钱，四十来岁，精瘦精瘦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站在市场里东看西看，看了半天，问周远：“真赔？蛮.子来了也赔？”
周远板着脸说：“娘娘说的，自然是真的。”
钱老板将信将疑，把茶叶卸了，摆在木棚里。当天下午，就有草原上的牧民来了。不是月氏人，是更北边的一个小部落，几十个人，赶着一群马，驮着些皮毛和干肉。他们也是听说了互市的消息，试探着来的。
交易很简单。牧民要茶叶，钱老板要马匹。钱老板的茶叶是南边的春茶，品相好，要价高；牧民带来的马匹是草原上的矮脚马，个头不大，可耐力好，适合驮东西。双方比划着讨价还价，比划了半天，成交了。二十斤茶叶换一匹马，钱老板换了五匹，又拿剩下的茶叶换了十几张羊皮和几百斤干肉。
交易完，钱老板坐在凉棚底下数银子，数了好几遍，笑得合不拢嘴。他在南边进货，一斤茶叶成本不到二两银子，运到北境，卖给牧民能换一匹马。一匹马在南边能卖三四十两。刨去运费、关税，一趟下来，净赚上百两。
他当天晚上没走，在镇上的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去找周远，问能不能再待几天，多收些皮毛。周远让他去问苏灼。苏灼说可以，但要交摊位费，一天五钱银子。钱老板二话没说，掏了十两，说先租二十天的。
消息传开，来的商人就多了。先是附近几个镇子的，然后是南边来的，然后是更远的地方。茶叶、布匹、粮食、铁器、盐巴，一车一车地拉过来。草原上来的牧民也越来越多，有换马匹的，有换牛羊的，有换皮毛的，还有几个部落的头人亲自来了，带着几十个骑手，赶着上百匹马。
苏灼让人在市场上设了税卡，凡成交的货物，按货值的百分之三抽税。不多，可积少成多。头三天，抽了不到一百两银子。钱老板笑话她，说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苏灼没理他。
第七天，抽税的银子过了五百两。
第十五天，过了一千两。
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周远来报，说这个月抽税的银子，合计两千三百两。这还只是抽税。商人往来，客栈住满了，车马行忙不过来了，脚夫不够用了，连镇上的饭馆都天天爆满。那些从前靠朝廷赈济过日子的流民，如今有的在市场上帮人搬货，有的赶着马车来回拉货，有的在镇子边上开了小饭馆，卖些馒头面条，一天能挣几十个铜板。
苏灼坐在营房里，听着周远报账，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打什么拍子。
“北境那边呢？”她问。
周远说：“周将军派人来过了。他说互市开了之后，草原上那几个部落安分了不少。以前他们隔三差五就来边关晃悠，有时候还抢一把。最近这半个月，一次都没来过。有人私下跟边军说，他们有茶有粮了，谁还愿意卖命？”
苏灼点了点头。她想起韩珪说的那些话——“与蛮夷通商，有伤国体”。有伤国体？不打仗了，边民不用逃难了，朝廷不用年年往北境填银子了，这才是真正的国体。
试点互市的消息传到京城，是在第二十三天。
萧衍是在朝会上收到的。周远的军报和互市的账本一起到的，装在同一个匣子里，用火漆封着。内侍递上来的时候，殿中正在议别的事——某地又遭了旱灾，请求减免赋税。萧衍打开匣子，先看了军报，又翻了翻账本，翻着翻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诸位爱卿，”他合上账本，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北境互市试点，首月税收两千三百两。”
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两千三百两。这个数字不大，可所有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一个月，一个试点，就抽了两千多两的税。如果全面推开，一年就是几万两，甚至十几万两。这些钱，足够养一支边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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